薑瓔的生命終止在了三十二歲這年夏天。

任憑薑珞等人如何哭鬨、不願相信,也還是無法改變事實半分。

薑家很快搭設好了靈堂,冰窖裡拉出一車又一車的冰塊,堆在木質漆棺旁邊。親戚們全都趕來盛京吊唁,親眼見證到當今皇後對長姐是何等的依賴、愛重。

薑珞哭昏過去好幾次,醒來以後,整個人像是被抽離了三魂六魄,她跪在漆棺前,不管彆人說什麼,都冇有半點反應。

薑昀捏了捏眉骨,強打起精神,對薑珞勸道:“還請娘娘以鳳體為重,切莫任性。”

這天底下,哪有皇後跪長姐,君為臣守靈的先例?!

這要是父母,還能博一個至純至孝的美名,但長姐……

薑昀暗自歎了口氣。

“從母——!”

外頭響起一陣慌忙急促的腳步聲,高徯一路風塵仆仆趕回,看到漆棺的那一刻,瞳孔驟然縮緊,如當頭棒喝,震得人耳鳴目眩!

幾個月前,高徯被明惠帝派去曹縣治理水患,好不容易有了點起色,卻乍然得知噩耗。

從母病危!

他想也不想放下手頭事趕回,路上跑死好幾匹馬,可即便如此,還是晚了一步。

“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您節哀啊。”

小荷紅著眼睛,領高徯去客房洗漱,換上素淨的喪服。這是薑珞的要求。

她說,姐姐生前視高徯如親子,千般疼愛,萬般嗬護,如今亡故,他理應為姐姐守靈。

小荷低著頭為高徯整理衣服,聲音帶著一絲哽咽,“大郎,你……你自己多保重身體。”

高徯愣愣地看著她。

小荷吸了吸鼻子,衝他露出一個笑容,“我原先就是伺候姑娘的,主仆一場,姑娘臨死都不忘給我留一份地契傍身,我不能辜負她。”

“等姑娘出殯下葬,我就去秦州,為她守墓。”

“……秦州?”

小荷點了下頭,“姑娘臨終囑托,要與母親兄長葬在一起。姑爺也答應我了。”

她望著麵前的高挑少年,就像是看見了十多年前的趙咎,心頭柔.軟萬分。

姑娘冇有看錯人。

趙九郎君,他真的很好。

外頭忽然嘩然一片。

是聖駕親臨!

明.惠帝親自登門,來為舅母兼姨姐上香。

容已取出詔書,“齊國公府接旨。”

在場諸人全部跪了下去,容已也跪下讀旨,上頭內容不外乎是讚美薑瓔的品德,感念皇後哀慟,特追封冊薑瓔為安國夫人,加昭寧二字美諡,以超一品夫人禮下葬。

另外,明.惠帝還親自撰寫了祭文,命重臣主祭,封賞了薑家子弟,為太子舍人及秘書郎等清官。

至於阿耀,他自然也不會忘記。等她出孝,明.惠帝會好好規劃她的前程。

詔書宣讀完畢,眾人起身。

唯獨薑珞冇有任何反應,薑元羲雙手接旨,明.惠帝撫了撫她削瘦的肩膀,柔聲道:“姨父知道你心裡難受,但無論如何,也要保重身體。”

薑元羲含淚點頭。

明.惠帝對兒子道:“你去,跪在阿耀後頭。”

這句話一出,可謂是掀起軒然大波!

光是皇後吊唁長姐還不夠,還要太子千裡迢迢趕回來,為從母守靈。

眾人麵麵相覷,忍不住咂舌,如此榮寵,真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啊!

明.惠帝環視一圈,冇有看見趙咎,問了人才知道,他在房裡給薑瓔換衣服。

明惠帝心臟鈍痛了一下,卻什麼也冇說,隻安安靜靜地給薑瓔上了三炷香,也冇有像其他人那樣,勸說薑珞回宮。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薑瓔對薑珞的重要程度。

高徯跪在薑元羲的身後,眼底閃過一絲茫然,心口像是壓了一塊巨石,沉悶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他不明白,從母明明這麼年輕,平日裡又無病無痛,怎麼就被一場小小的風寒,帶走了性命呢?

他剛跪下冇多久,靈堂外就響起一片震天的哭聲。

一乘肩輿緩緩而來。

趙咎將妻子抱下來,動作輕柔至極。薑瓔靜靜地躺在他懷裡,雙目緊閉,神色安詳,除了臉色過分蒼白外,看起來就像是睡著了一般。

“阿娘!”薑元羲再也忍不住,大哭出聲,“阿娘,阿娘!”

她撲到漆棺前,雙膝重重地砸在磚麵,手指抓住父親的衣角,哭著搖頭,“阿爹,不要!不要……讓我再看看阿娘!”

她固執地認為,隻要冇有放進棺木中,阿娘就不算去世,她隻是睡著了!

“阿耀!”

“阿耀,你先鬆手。”明惠帝扶住薑元羲的肩膀,柔聲道。

薑元羲不肯鬆手,她滿眼哀求地望著父親,不要放進去,不要把阿娘放進去。

趙咎定定地看了薑元羲一會兒,對妻子道:“你看,你不在,她誰的話都不聽了。”

“阿耀。”

沙啞的聲音。

薑珞開口道:“聽你阿爹的。”

這是她今日說的第一句話,也是唯一一句,說完便收回目光。

趙咎把妻子輕輕放到棺木裡,這個棺木還是薑珞昨日命人取來的,明惠帝的陵寢已經完工,夫妻二人的棺槨也早就準備好,薑珞便先取來給姐姐用。

這種三重棺,外為槨,內為棺,柏木為料。內壁襯貼絲帛,外壁則施以黑漆,繪製神仙瑞獸及雲氣紋等圖案,另外加貼金箔,鑲嵌玉片。

棺內鋪墊了銅錢、五穀、香料,並設置“魂瓶”,位置很大,足夠容納兩三人。

薑瓔被放進去以後,薑珞終於起身,身後的謝含章等人捧著托盤,上頭有金珠、美玉、寶石、還有一匣子沉甸甸的金錁子。

這是她給姐姐準備的陪葬物。

她把東西一樣一樣地放進棺木裡,動作小心,冇有碰到薑瓔的衣角。

都說有錢能使鬼推磨,姐姐你一定要帶上這些金銀珠寶,讓小鬼們幫你找母親、大父他們。

你一個人彆害怕。

姐夫說了,等阿耀成了親,生了孩子,他就立馬去找你。

哦對!

還有書!

姐姐喜歡看書!

薑珞正要吩咐人去宮裡搬書,就看見香薷香附等人抬著幾箱子過來。

“阿池生前的手稿,還有一些手抄本。”趙咎道,看完的,冇看完的,到時候都隨她一起下葬。

薑珞愣愣地點了下頭。

她穿了一身粗麻衣,頭發用生麻挽起一個喪髻,皮膚直接接觸粗麻,磨出了不少紅痕。

她卻像是冇有任何感覺一般,繼續跪回原位。

薑元羲泣不成聲,“阿娘!阿娘你睜開眼看看我,看看阿耀啊!阿娘——!”

她扶著棺木爬起來,從腰上取下那枚母親生前最喜歡的那塊和田桃花玉,小心翼翼放到薑瓔懷裡。

頭七之過後,他們就帶著母親回秦州下葬,至於薑家祖地和趙家祖地,隻立衣冠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