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踏入宮殿的瞬間,腳步微微一頓。

殿內極為寬闊,穹頂高聳,不見梁柱,隻是這一方巨大的殿堂。

光線從頭頂不知何處傾瀉下來,不刺眼,卻明亮得恰到好處,將殿中每一個角落都照得纖毫畢現。

地上整整齊齊地排列著無數蒲團,青,黃,白,新舊不一,材質各異。

蒲團上坐滿了人。

隻是,此刻在這裡的也不全是人。

左側是一群人類修士,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衣袍各異,或閉目靜坐,或低眉垂目,神態安詳,周身氣息深沉如淵。

右側則是一群妖獸,形貌各異,有的獅首人身,有的背生雙翅,有的通體鱗甲,有的觸須飄搖。

它們或蹲或坐,姿態不一,可臉上的神情與那些人類修士如出一轍。

皆是專註虔誠,一心求道之相。

人未逐獸,獸未避人。

人與妖獸相鄰而坐,冇有敵意,冇有戒備,甚至冇有人多看一眼身邊的異類。

所有人都仰著頭,望向大殿深處那方高臺,目光中隻有對道的渴望,對師者的尊崇。

陸沉站在原地看了片刻,心中忽然浮起四個字。

有教無類。

人與妖獸同席而坐,同堂而聽,師者不因你是人而多傳一句,也不因你是妖而少講半分。

這種包容,這種氣度,他在話本裡都很少見到。

陸沉與狐狸二人則是在靠近殿門的一個蒲團上坐下。

殿中蒲團的排列自有秩序。

越靠近高臺,蒲團越舊,坐著的修士氣息也越深沉。

那些坐在最前麵幾排的人和妖獸,一個個氣息如淵如嶽,陸沉隻是從後麵望過去,就能感覺到那股無形的壓迫感。

宗師。

這些人全部都是宗師!

那些氣息不是氣關武人的鋒芒畢露,而是宗師獨有的內斂與厚重,像是經過了千錘百煉的精鋼,鋒芒儘收,卻更加不可撼動。

坐在那裡,就像是山在那裡,海在那裡,不動聲色,卻讓身後所有的人都不敢造次。

越往後排,氣息越弱。

從宗師到氣關,一層一層地往後排。

到了陸沉這裡,他和那狐狸精身周坐著的,基本都是氣關八洞左右的修士了。

再往後,還有更弱的,甚至還有一些氣息駁雜,連真罡都冇有凝聚的,坐在更遠的角落裡,努力伸著脖子往前看。

陸沉收回目光,看向大殿深處的高臺。

高臺不大,方圓不過數丈,通體由一種不知名的白玉砌成,溫潤如脂,光澤內斂。

高臺之上,隻有一個金色的蒲團。

蒲團上此刻空無一人。

可陸沉的目光落上去的瞬間,心頭忽然一緊。

那股感覺來得毫無征兆,就像是一隻無形的手忽然攥住了他的心臟。

不重,不疼,卻讓他整個人僵在原地,連呼吸都慢了半拍。

蒲團上空無一人,可那股力量已經在那裡了。

不是靈力,不是真罡,不是任何一種他熟悉的力量,而是一種更本源,更不可名狀的東西。

這一切給他的感覺就像是龍脊嶺深處那位龍君。

某種程度上,比龍君更甚。

龍君給他的感覺是神秘強大,深不可測,可龍君站在那裡,他隻感受到力量的厚重。

而眼前這個空無一人的蒲團,給他的感覺是規則的具象。

仿佛天地運行的某種法則被具現化,被壓縮,被凝聚,最終凝成了那一方金色的蒲團,殘留在那裡。

龍君的強大是山,是海,是可以觸摸的偉力。

而蒲團上殘留的力量是天道,是法則,是不可抗拒的秩序。

隻是曾經在這裡坐過留下的痕跡,便有如此威勢。

陸沉無法想象,那個真正坐在這裡的人,會強大到什麼程度!

鐺!

一聲鐘響。

那聲音不大,卻像是有人在他靈魂深處敲了一下。

整個心神都在那一瞬間猛烈地晃動了一下,像是平靜的湖麵被投入了一塊巨石,漣漪激蕩,久久不平。

殿中所有人都齊齊俯首,陸沉也跟著低下頭。

再抬頭時,金色的蒲團上已經有了一道人影。

那是一個老者。

須發皆白,麵如冠玉,眉宇間帶著幾分肅色,一雙眼睛深邃如古井,不見底,不見波瀾。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道袍,料子普通,樣式尋常,可穿在他身上,卻有一種說不出的威嚴。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看起來像是和善,可那和善底下,分明壓著一層極深極淡的戾氣。

陸沉隻看了一眼,便有了判斷。

這老者若隻是在此傳道授業,必定是一位寬厚慈和的好老師。

可若有人敢招惹他,惹出他骨子裡那層戾氣,他毫不懷疑,這位看起來仙風道骨的老者,會讓那人知道什麼叫雷霆之怒!

沉下心,凝住神。

陸沉將目光從老者身上移開,收斂了所有雜念,準備聽道。

他是來求機緣的,而此刻,機緣就在眼前。

老者開口了。

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傳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那聲音不是用耳朵聽的,而是直接落在心上的。

每一個字都像是被某種力量加持過,落在心頭時,化作一種玄而又玄的觸動。

可陸沉聽不懂。

不是語言不通,而是境界不通。

老者說的每一個字他都認得,可連在一起,就像是一團迷霧,看得見,摸不著。

他知道那些話裡有極深極玄的道理,知道那些道理若是能聽懂,能領悟,必定會對他的修行有巨大的裨益。

可他聽不懂,就像是一個剛識字的孩子被人塞了一本頂級的經書,每個字都認得,可連成句,那裡麵的含義實在是太過複雜,讓他腦子完全無法跟得上對方的思路。

那些玄妙的感覺在心頭縈繞,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撥動他的心弦。

每一次撥動,都讓他的心神顫動,每一次顫動,都讓他隱約覺得抓住了什麼。

可當他想要去抓緊、去細看的時候,那感覺就散了。

像是水中月,伸手一撈,隻剩下滿手的漣漪。

像是鏡中花,湊近去看,隻看到自己的倒影。

他越是想要聽明白,就越是煩躁。

越是煩躁,就越是聽不明白。

那本該是大道之音的聲音,此刻在他耳中變成了一種蠱惑,一種折磨,像是有一千隻蚊子在耳邊嗡嗡作響,趕不走,揮不去。

他想沉下心,可心已經亂了。

他想靜下神,可神已經散了。

眼前忽然恍惚起來。

那老者的聲音化作無數金色的文字,鋪天蓋地地朝他湧來,每一個字都散發著灼熱的光芒,擠在他麵前,擠在他腦海裡,擠得他頭昏腦漲。

他想要抓住其中一個細看,那字就碎了,化作更多的金色光點,充斥了他全部的視野。

混沌。

一片混沌!

他分不清上下,分不清左右,分不清自己是在殿中聽道,還是墜入了一片無邊無際的金色虛空。

那些文字在他身周旋轉,越轉越快,快到他什麼都看不清,快到他覺得自己也要跟著轉起來,被卷入那片混沌的漩渦之中,再也出不來了。

“師兄!”

一聲輕呼,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一根針,猛地紮進了他的意識深處。

陸沉渾身一震,像是被人從深水裡一把拽了出來。

耳邊重新響起了殿中的誦經聲,身下的蒲團還是那個蒲團,麵前的狐狸精還是那雙狹長的眸子,正關切地看著他。

“師兄,你在乾什麼?”

狐狸精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擔憂。

陸沉搖了搖頭,揉了揉眉心,隻覺得太陽穴突突地跳,像是有人在裡麵敲鼓。

“我怎麼了?”他的聲音有些發澀。

“你剛剛就像是走火入魔了一樣。”狐狸精上上下下打量著他,確認他冇有大礙,才鬆了口氣,“師兄修行從來都是順風順水,從冇見過你這樣,方才你的氣息亂得很,臉色也差,我叫了好幾聲你才應。”

陸沉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他向狐狸精道了謝,又問:“剛剛老師說的那些,你聽得明白嗎?”

狐狸精一怔,隨即捂嘴輕笑,眼中帶著幾分無奈,幾分好笑。

“師兄說笑了,老師剛剛講解的乃是大道之文,那是成就地仙之後才能明晰的東西,我怎麼可能聽得明白?”

她頓了頓,神色變得認真起來:“若是強行去聽的話,最終很可能是死路一條,師兄你剛剛難不成是想要參悟大道?”

陸沉搖了搖頭:“此事倒是我有些莽撞了。”

他確實莽撞了。

萬法通悟的天賦讓他習慣了聽懂,習慣了任何功法拿到手就能領悟。

可這一次不一樣。

這一次麵對的不是功法,是道,是境界遠高於他的大能所闡述的天地法則。

以他氣關境界的修為去強行參悟地仙才能聽懂的東西,就像是一個剛學會走路的孩子想去攀登萬丈懸崖,摔得粉身碎骨才是正常的結局。

狐狸精見他神色緩和,語氣也輕鬆了幾分,安慰道:“師兄也彆著急,老師很快就會為我等講道了。”

“到那時,講的便是我們能聽懂,能受用的道理,定然大有裨益。”

她說著,眼中閃過一絲期待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