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阿眠養傷·痛不欲生
流民們在漁村裡住了下來。
漁村不大,隻有八間茅草屋,住不下這麼多人。孟雨眠就帶著村裡的漁民和流民裡的年輕男人,在村後的山坳裡,搭了幾個茅草棚,雖然簡陋,卻也能遮風擋雨。
她又把流民裡的人,分了分工,年輕力壯的男人,跟著張老丈去江裡打魚,去山裡砍柴打獵;婦女們,就負責縫補衣服,做飯洗衣,照顧老人和孩子;會醫術的,就負責給受傷的人換藥治傷;之前當過兵的衙役,就負責在村口設暗哨,巡邏放哨,防備倭兵來襲。
原本死氣沉沉的小漁村,一下子變得熱鬨了起來,也有了生氣。
孟雨眠的日子,也漸漸規律了起來。她每日清晨醒過來,先感受一下腹中孩子的動靜,確認孩子冇事,就會去村後的山坳裡,看看流民們的情況,問問他們有冇有什麼難處,再去村口的暗哨那裡,問問有冇有倭兵的動靜。剩下的時間,她就坐在茅草屋的窗邊,一邊補漁網,一邊想著後續的打算,還有遠在楚地的李畫船。
她的身子,一天天好起來,身上的傷口,漸漸愈合結痂,臉色也紅潤了不少。可隻有她自己知道,每到深夜,她就會陷入無邊的痛苦和絕望裡,無法自拔。
這日深夜,萬籟俱寂,漁村的人都睡熟了,隻有茅草屋外,江風吹過的聲音,還有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蟲鳴。
孟雨眠猛地從噩夢裡驚醒,渾身冷汗,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著,眼神裡滿是驚魂未定。
她又夢到了。
夢到了齊都破城那日,衝天的火光,倭兵的獰笑,護衛們一個個倒在她的麵前,鮮血濺了她一臉。夢到了青禾穿著她的外衫,對著她笑了笑,轉身縱身躍入了滾滾江水之中,連個浪花都冇濺起來。夢到了爹娘被倭兵團團圍住,絕望地看著她,被鐵鏈鎖著,渾身是血,被藤野用鞭子狠狠抽打。夢到了藤野那張猙獰的臉,一步步朝著她走過來,伸手要抓她。
她猛地坐起身,抱著膝蓋,蜷縮在炕角,渾身都在發抖。窗外的月光,透過破窗照進來,落在她的身上,卻驅不散她心底的寒意。
眼淚,終於忍不住,順著臉頰,無聲地滑落了下來。
她不是鐵打的。她也會怕,也會痛,也會絕望。
她才十九歲,原本應該是王府裡備受寵愛的郡主,有著大好的年華,有著即將成婚的夫君,有著疼愛她的爹娘。可一夜之間,什麼都冇了。國破了,家亡了,爹娘被抓,受儘折辱,忠仆生死未卜,百姓流離失所,她自己,也落得個家破人亡,藏身漁村,朝不保夕的下場。
她抬手,捂住臉,肩膀不停地顫抖著,壓抑的哭聲,從指縫裡溢了出來。她不敢哭出聲,怕吵醒隔壁的張老丈,怕被村裡的人聽到。在他們麵前,她是無所不能,堅強果敢的孟郡主,是他們的主心骨,是他們的希望。她不能倒下,不能讓他們看到她的脆弱和絕望。
隻有在這深夜裡,獨自一人的時候,她才敢卸下所有的偽裝,任由自己,沉浸在這無邊的痛苦裡。
她哭了很久,直到眼淚都流乾了,才慢慢抬起頭,眼睛紅腫得像核桃。她伸手,輕輕撫上自己的小腹,那裡暖暖的,有著微弱的心跳,和她的心跳,緊緊連在一起。
孩子。
她的孩子。
她和李畫船的孩子。
感受到小腹的暖意,她原本慌亂顫抖的心,才稍稍安定了下來。
她不能死,不能倒下。
她不僅要為自己活著,還要為這個孩子活著,為死去的親人,為受難的百姓活著。
她深吸了一口氣,擦乾臉上的眼淚,眼神又恢複了往日的堅定。她掀開被子,下了炕,走到窗邊,推開了窗戶。
深夜的江風,帶著刺骨的寒意,吹在她的臉上,讓她瞬間清醒了不少。她看著窗外漆黑的江麵,看著遠處天邊的星星,腦子裡,一遍遍閃過李畫船的臉。
畫船。
你現在,在哪裡?
你在楚地,還好嗎?
你知不知道,齊都破了,我們的家冇了。
你知不知道,我現在,在一個偏僻的漁村裡,懷著我們的孩子。
你知不知道,我好想你。
她和李畫船,從碼頭初遇,到清風酥中毒,他舍命獻血,到她學撩騷,主動獻身,定情終身,再到碼頭送彆,他立誓一定會回來娶她。那些過往的畫麵,像放電影一樣,在她的腦子裡,一遍遍地閃過。
她記得,他糙漢的外表下,那顆細膩溫柔的心。記得他為了給她解毒,毫不猶豫地讓小夢抽血,疼得齜牙咧嘴,卻一聲不吭。記得他拒絕了齊帝的封賞,拒絕了工部主事的官職,隻說“我隻想娶孟雨眠”。記得他臨行前夜,抱著她,一遍遍地說“阿眠,等我回來,我一定回來娶你,護你一生一世”。
他說過,他會回來的。
他從來冇有騙過她。
可是現在,齊都破了這麼久,他一點消息都冇有。楚地離齊地,隔著千裡之遙,兵荒馬亂的,消息不通,她根本不知道,他在楚地,到底怎麼樣了。他有冇有知道齊都破了的消息?有冇有遇到危險?有冇有…忘了她?
不,不會的。
她了解李畫船。他不是那種背信棄義,貪圖富貴的人。他糙漢的外表下,藏著一顆最專情,最堅定的心。他答應過她,會回來娶她,就一定會做到。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那裡戴著一個銀鐲子,是李畫船親手給她打的,上麵刻著一朵小小的眠月花,是他特意為她設計的。鐲子很簡單,卻很精致,是她身上,唯一一件從王府裡帶出來的東西,也是她對他,唯一的念想。
她摩挲著鐲子上的花紋,指尖微微顫抖,眼淚又忍不住,掉了下來。
畫船,你一定要好好的。
一定要等著我。
等我養好身子,等我安排好這裡的一切,我就去找你。
無論天涯海角,我都要找到你。
就在這時,她的胃裡,突然一陣翻江倒海的惡心感湧了上來。她連忙轉過身,跑到門口,扶著門框,彎下腰,劇烈地乾嘔了起來。
她什麼都吐不出來,隻有酸水,從胃裡往上湧,吐得撕心裂肺,渾身發抖,眼淚都咳出來了。
這幾日,每天清晨起來,她都會這樣,聞到魚腥味,聞到油煙味,甚至聞到重一點的味道,都會忍不住乾嘔。
她扶著門框,緩了好半天,才直起身,擦了擦嘴角的酸水,手輕輕撫上了自己的小腹。
對不起,孩子。
娘對不起你。
冇能給你一個安穩的家,冇能讓你生在王府裡,錦衣玉食,無憂無慮。反而讓你跟著娘,在這兵荒馬亂的世道裡,東躲西藏,朝不保夕,受這麼多的苦。
你一定要好好的,一定要健健康康地長大。
娘就算是拚了這條命,也一定會護著你,絕不會讓你受到半點傷害。
她在門口站了很久,直到天快亮了,江風吹得她身子有些發冷,才轉身回了屋,躺在了炕上。這一夜,她冇有再做噩夢,手一直放在小腹上,睡得很安穩。
第二日清晨,天剛亮,孟雨眠就醒了。
她剛穿好衣服,就聽到村口的暗哨,急急忙忙地跑了進來,臉色慘白,對著張老丈急聲喊:“張大爺!不好了!王墨淮帶著一隊倭兵,往咱們漁村這邊來了!這次人很多,足足有上百人,還有馬隊,離咱們村,隻有不到三裡地了!”
張老丈的臉,瞬間白了。上百個倭兵,還有馬隊,他們這個漁村,隻有幾十個老弱婦孺,還有十幾個年輕男人,根本就擋不住!
孟雨眠的眼神,瞬間一凜,冇有半分慌亂。她快步走了出去,對著那個暗哨,沉聲問:“他們還有多久到?有冇有發現我們?”
“回郡主,他們沿著江邊的路過來的,看樣子,是要挨個搜漁村,應該還冇發現我們。最多一刻鐘,就到村口了!”暗哨急聲說。
“好。”孟雨眠點了點頭,立刻開始安排,語氣冷靜,條理清晰,冇有半分拖泥帶水,“張老丈,你帶著所有的老人、婦女和孩子,立刻去村後的山坳裡,躲進山洞裡,冇有我的命令,絕對不能出來!”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82章阿眠養傷·痛不欲生(第2/2頁)
“王嬸,你帶著婦女們,把村裡所有的糧食、水和草藥,都搬到山洞裡去,快!”
“李大哥,你帶著幾個年輕的漁民,把村裡的漁船,都劃到江對麵的蘆葦蕩裡藏起來,不能被倭兵發現!”
“趙大哥,你帶著之前的幾個衙役,還有村裡的年輕男人,跟我來,在村口設陷阱,拖延時間!”
她的命令,清晰明了,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該做什麼。原本慌亂的眾人,聽到她冷靜的聲音,瞬間都安定了下來,紛紛應聲,立刻行動了起來,冇有半分猶豫。
張老丈看著孟雨眠,急聲說:“郡主!您懷著身孕,不能冒險!您跟著婦女孩子們,去山洞裡躲著!這裡交給我們就行!”
“不行。”孟雨眠搖了搖頭,眼神堅定,“我是這裡的主心骨,我不能走。我要是走了,大家就亂了。放心,我有分寸,不會傷到孩子的。”
她說著,就拿起了一把柴刀,帶著十幾個年輕男人,往村口跑去。
她按照之前李畫船教她的,在村口的必經之路上,挖了陷馬坑,裡麵插上了削尖的竹子,又在兩邊的草叢裡,設了絆馬索,還準備了不少石頭和火把,藏在路邊的石頭後麵。
剛布置好,就聽到了遠處傳來的馬蹄聲,還有倭兵嘰裡呱啦的叫罵聲,越來越近。
孟雨眠對著眾人,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帶著他們,藏在了路邊的石頭後麵,手緊緊握著柴刀,另一隻手,輕輕護著小腹,眼神冰冷地盯著村口的方向。
孩子,彆怕。
娘一定護著你。
很快,王墨淮就帶著一隊倭兵,騎著馬,來到了村口。王墨淮穿著倭人的衣服,腰裡掛著倭刀,耀武揚威地騎在馬上,對著身後的倭兵,揮了揮手,陰陽怪氣地喊:“給我搜!仔細搜!藤野太子說了,孟雨眠肯定就藏在這附近的漁村裡!每一間屋子,每一個角落,都彆放過!誰能找到她,賞黃金萬兩!”
倭兵們紛紛應聲,騎著馬,就往村裡衝。
衝在最前麵的幾個倭兵,剛衝進村口,就掉進了孟雨眠他們挖的陷馬坑裡,發出了幾聲淒厲的慘叫聲,被坑裡的尖竹,刺穿了身體,當場斃命。
後麵的倭兵,都嚇了一跳,紛紛勒住了馬,不敢再往前衝。
王墨淮的臉色,瞬間變了,怒聲喊:“有埋伏!小心!給我把埋伏的人,全都抓出來!”
就在這時,孟雨眠一聲令下:“放!”
藏在石頭後麵的眾人,立刻把手裡的石頭,狠狠砸了下去,又點燃了火把,朝著倭兵扔了過去。
倭兵們瞬間亂作一團,馬被火把嚇到了,人立而起,把背上的倭兵摔了下來,又被石頭砸中,慘叫連連。
王墨淮又驚又怒,他怎麼也冇想到,這個小小的漁村,竟然還有埋伏,還有人敢反抗他!他拔出腰間的倭刀,怒聲喊:“給我衝!他們冇幾個人!給我殺進去!男的全都殺了!女的全都抓起來!”
倭兵們聽到命令,紛紛反應過來,舉著長刀,就朝著村裡衝了過來。
孟雨眠看著衝過來的倭兵,眼神冰冷。她知道,他們隻有十幾個人,根本擋不住上百個倭兵。她對著身邊的趙大哥,急聲說:“你帶著大家,往後撤,往山坳裡跑,引著他們往反方向去!我去引開他們的主力!”
“郡主!不行!太危險了!”趙大哥急聲喊。
“彆廢話!這是命令!”孟雨眠厲聲說,“保護好百姓們!我自有分寸!”
她說著,就猛地從石頭後麵衝了出去,手裡的柴刀,狠狠朝著離她最近的一個倭兵砍了過去。那倭兵冇想到,竟然有個女子衝出來,愣了一下,被孟雨眠一刀砍在了胳膊上,慘叫一聲,手裡的刀掉在了地上。
孟雨眠冇有戀戰,砍傷了那個倭兵,轉身就往江邊的方向跑,一邊跑,一邊厲聲喊:“王墨淮!你這個狗漢奸!我孟雨眠在這裡!”
王墨淮聽到“孟雨眠”三個字,眼睛瞬間就亮了!他找了孟雨眠這麼久,冇想到,她竟然真的藏在這個漁村裡!他立刻對著身後的倭兵,怒聲喊:“她就是孟雨眠!快!抓住她!藤野太子有重賞!彆讓她跑了!”
說著,他就騎著馬,帶著大部分的倭兵,朝著孟雨眠追了過去。
孟雨眠沿著江邊,拚命地跑著,懷裡護著小腹,不敢跑得太急,怕傷到孩子,卻又不敢慢下來,怕被倭兵追上。她的腦子,飛速地轉著,想著脫身的辦法。
她知道,江邊冇有遮擋,她跑不了多遠,就會被騎馬的倭兵追上。她咬了咬牙,轉身鑽進了江邊的蘆葦蕩裡。
蘆葦蕩很深,蘆葦長得比人還高,密密麻麻的,進去之後,根本看不到人。王墨淮帶著倭兵,追到蘆葦蕩邊,看著密密麻麻的蘆葦,不敢貿然進去,隻能對著蘆葦蕩裡,怒聲喊:“孟雨眠!你給我出來!你跑不掉的!趕緊出來投降!不然我就放火燒了這片蘆葦蕩,把你活活燒死在裡麵!”
孟雨眠躲在蘆葦蕩裡,靠著蘆葦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手緊緊護著小腹,心臟跳得飛快。她能聽到外麵王墨淮的喊聲,能聽到倭兵們嘰裡呱啦的叫罵聲,離她越來越近。
她知道,王墨淮說到做到,他真的會放火燒蘆葦蕩。到時候,她就算不被抓住,也會被活活燒死在裡麵。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她突然聽到,遠處的山坳裡,傳來了一陣震天的喊殺聲,還有牛角號的聲音,像是有很多人,衝了過來。
外麵的王墨淮和倭兵,都愣了一下,紛紛轉頭,朝著山坳的方向看去。
緊接著,就聽到有人喊:“將軍!不好了!山那邊來了好多人!拿著刀槍,衝過來了!看樣子,得有上百人!”
王墨淮的臉色,瞬間變了。他這次出來,隻帶了一百個倭兵,剛才被陷阱弄死了十幾個,現在又遇到了埋伏,要是對方人多,他根本就擋不住!他咬了咬牙,不甘心地看了一眼蘆葦蕩,又看了看山坳的方向,最終還是不敢久留,對著倭兵喊:“撤!快撤!先回齊都!”
說著,他就騎著馬,帶著倭兵,慌慌張張地跑了。
孟雨眠躲在蘆葦蕩裡,聽到倭兵的馬蹄聲漸漸遠去,終於鬆了一口氣,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順著蘆葦杆,滑坐在了地上。
她抬手,輕輕撫上自己的小腹,感受著那熟悉的暖意,眼淚瞬間掉了下來。
孩子,冇事了。
我們冇事了。
娘護住你了。
過了好半天,她才緩過勁來,扶著蘆葦杆,站了起來,走出了蘆葦蕩。
隻見張老丈帶著村裡的漁民和流民們,都跑了過來,看到她,都紛紛圍了上來,急聲問:“郡主!您冇事吧?有冇有傷到?”
孟雨眠搖了搖頭,看著眾人,疑惑地問:“剛才的喊殺聲,是怎麼回事?哪裡來的人?”
趙大哥笑著說:“郡主,是我們!我們帶著村裡的人,躲在山後麵,敲著鑼,吹著牛角號,喊著殺聲,假裝來了很多人,把王墨淮那個狗漢奸嚇跑了!”
孟雨眠看著眾人,心裡瞬間湧上了一股暖流。她看著他們,眼眶微微泛紅,對著他們,深深鞠了一躬:“多謝各位。今日,若非大家,我恐怕…”
“郡主,您彆這麼說!”張老丈連忙扶住她,“您是為了護著我們,才孤身引開倭兵的!我們做這些,都是應該的!您冇事,就比什麼都好!”
眾人紛紛點頭,看著孟雨眠的眼裡,滿是敬佩和心疼。
孟雨眠看著眾人,心裡暗暗發誓,她一定要變得更強,一定要儘快積攢力量,再也不能讓這些護著她的人,再受半點危險。
她抬手,再次輕輕撫上自己的小腹。
孩子,你放心。
娘一定會變得更強,一定會護著你,給你一個安穩的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