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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楚地修堤·首壩竣工

江風裹著楚地盛夏的濕熱,卷著泥沙拍在江岸的夯土上,濺起的泥點糊滿了李畫船赤裸的脊背。

他正半蹲在截流的龍口前,古銅色的背上曬脫了兩層皮,新舊交錯的曬傷紅得發黑,肩頸和手臂上的肌肉繃得緊實,每一塊線條裡都藏著常年勞作的蠻力。左手按著一根碗口粗的木樁,右手掄起八斤重的鐵錘,一下下砸下去,每一聲悶響都震得腳下的土地發顫,木樁穩穩紮進江底的岩石層裡,分毫不差。

“李大人!歇口氣吧!這都砸了一上午了!”旁邊的老工匠捧著水囊跑過來,臉上滿是敬佩,“您這手勁,比我們乾了三十年的老河工都穩!這龍口的樁,要是按老法子,最少得三天才能紮完,您一天就給釘牢了!”

李畫船放下鐵錘,接過水囊仰頭灌了大半,喉結滾動著,汗水順著下頜線往下淌,砸在滿是泥汙的胸膛上。

他抹了把嘴,糙糲的手掌蹭得臉頰發紅,聲音帶著剛使完力氣的沙啞:“冇事,早一天把壩合龍,下遊的百姓就早一天踏實。這江汛說來就來,耽誤不起。”

他來楚地已經快五個月了。

離開齊都碼頭那天,孟雨眠站在船舷邊,淚眼婆娑地抓著他的手,一遍遍叮囑他“一定要活著回來”,他把人緊緊抱在懷裡,立誓修完堤壩就立刻回來娶她,護她一生一世。船開出去老遠,他還站在船尾,看著她的的身影,直到變成江麵上一個小小的黑點。

一到楚地,他冇急著去見楚帝,先帶著小夢沿著江岸走了整整七天,把上下遊的地形、水文、河床走勢摸得一清二楚。原有的楚國河堤修得敷衍了事,夯土不實,堤身單薄,連最基礎的泄洪口都冇留,彆說百年洪水,就是尋常的夏汛都擋不住。

他直接推翻了原來的修堤方案,重新畫了圖紙,設計了三道梯級堤壩——第一道攔洪主壩,擋住上遊下來的洪峰;第二道蓄水副壩,存住江水用來灌溉周邊的農田;第三道通航閘壩,打通上下遊的水運航道,兼顧防洪、灌溉、通商三件事。

圖紙一亮出來,楚國的工部官員和老河工們都看傻了。他們修了一輩子河堤,從來冇見過這麼精巧的設計,尤其是那套可以手動啟閉的閘門,用的是杠杆加滑輪的原理,兩個人就能推動上千斤的閘板,比原來靠人力堆土堵口的法子,不知道強了多少倍。

可冇人知道,這些不過是他從現代帶來的最基礎的水利知識。他冇心思賣弄什麼“神技”,心裡隻有一個念頭:快點把堤壩修完,快點回齊都,快點回到阿眠身邊。

“爺,你悠著點行不行?”小夢抱著一個平板大小的金屬儀器跑過來,全息投影在她麵前晃著,隻有李畫船能看見,“你這背都快曬成臘肉乾了,再這麼熬下去,不等回齊都,先把自己熬垮了。孟郡主要是看到你這樣,得心疼死,回頭該罵我冇看好你了。”

李畫船瞥了她一眼,拿起旁邊的麻布擦了擦身上的泥,壓低聲音:“彆胡說,讓彆人聽見,又該說你瘋瘋癲癲的。”

小夢翻了個白眼,湊到他耳邊,用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我掃描過了,這楚帝派來的監工,明著是來幫忙的,暗裡全是監視你的。還有,剛才他們收到了宮裡的密信,又偽造了齊帝的聖旨,估計下午就該給你送過來了。”

李畫船的手頓了一下,眼神暗了暗。

這五個月裡,他不是冇懷疑過。他一次次派人去齊都打探消息,可派出去的人,要麼石沉大海,要麼回來帶的消息全是一模一樣的:齊都打退了倭兵,王府一切安好,孟郡主好好的,正在幫著齊帝處理邊境防務,讓他安心修堤壩,不用掛念。

楚帝更是隔三差五就給他送來“齊帝的聖旨”,上麵寫著讓他安心在楚地修堤,和楚國搞好關係,等堤壩修完,兩國聯手抗倭。聖旨上的玉璽印得清清楚楚,字跡也和他之前見過的齊帝手諭冇什麼兩樣。

他太想阿眠了,太想聽到她平安的消息了。哪怕心裡偶爾有一絲疑慮,也被對她的思念壓了下去。他隻能一遍遍告訴自己,快點修完堤壩,快點回去,隻要見到阿眠,就什麼都踏實了。

“我知道。”李畫船低聲說了一句,從懷裡掏出一個用軟布包著的東西,小心翼翼地打開。裡麵是一支玉簪,是孟雨眠的傳家寶,之前斷了,他親手修複的,定親那天,阿眠把這支簪子送給了他,說“見簪如見我,我等你回來”。

他的指尖輕輕摩挲著玉簪上細膩的紋路,糙糲的指腹動作放得極輕,像是怕碰碎了什麼珍寶。剛才砸鐵錘時還狠戾果決的眼神,此刻軟得一塌糊塗,連嘴角都不自覺地往上挑了挑。

“也不知道阿眠現在怎麼樣了,有冇有好好吃飯,有冇有按時休息,有冇有想我。”他低聲念叨著,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和剛才那個掄鐵錘的糙漢判若兩人。

小夢看著他的樣子,心裡像被針紮了一下。

她不是不想告訴李畫船。可她比誰都清楚,一旦李畫船知道了真相,一定會瘋了一樣往齊都衝。楚帝本來就不想放他走,肯定會派人攔著,到時候他手裡冇兵冇炮,孤身一人往兵荒馬亂的齊地衝,就是去送死。彆說救孟雨眠,連他自己都保不住。

隻能先瞞著。等他把堤壩修完,拿到楚國的軍工資源,造好火炮戰船,有了和楚帝叫板的底氣,再告訴他真相,到時候才能帶著足夠的力量回去,幫孟雨眠報仇,護她周全。

小夢壓下心裡的酸澀,笑著打岔:“肯定想你啊,孟郡主那麼喜歡你,天天抱著你給她打的銀釵,數著日子等你回去呢。所以你更得好好吃飯,好好休息,彆把身體熬垮了,不然回去怎麼給孟郡主一個交代?”

正說著,遠處傳來了馬蹄聲,楚帝派來的監工太監,帶著一隊人馬,浩浩蕩蕩地過來了。

李畫船趕緊把玉簪小心翼翼地包好,放回懷裡,擦了擦臉,穿上了旁邊的粗布褂子。

太監翻身下馬,臉上堆著笑,手裡捧著一卷明黃色的聖旨,尖著嗓子說:“李都尉接旨!”

李畫船單膝跪地,周圍的工匠們也紛紛跪了下來。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齊臣李畫船,為我大楚修築河堤,殫精竭慮,勞苦功高,今齊帝傳書,言倭賊雖退,仍有反複,令李畫船安心在楚修堤,待三道堤壩竣工,兩國聯手,共抗倭賊。欽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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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監念完,笑著把聖旨遞到李畫船手裡:“李都尉,您看,齊帝都發話了,讓您安心在這兒修堤,您就彆總想著回齊了。陛下說了,等您把堤壩修完,必有重賞!”

李畫船雙手接過聖旨,指尖摩挲著上麵的字跡,心裡的那點疑慮,又被壓了下去。他點了點頭,沉聲說:“臣遵旨。請公公回稟陛下,臣定當竭儘全力,早日把三道堤壩修完,不負陛下所托,也不負齊帝所望。”

太監滿意地笑了,又說了幾句客套話,帶著人馬走了。

李畫船拿著聖旨,站起身,抬頭看向齊都的方向,眼神堅定。

阿眠,等我。我一定快點修完堤壩,快點回去找你。

與此同時,千裡之外的齊地,深山老林裡。

天剛下過雨,山路泥濘濕滑,孟雨眠扶著一棵大樹,彎著腰,劇烈地咳嗽著,臉色蒼白得像紙一樣。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裙,身上沾著泥汙和草屑,頭發用一根木簪簡單地挽著,哪裡還有半分之前嬌貴郡主的樣子。

隻有那雙眼睛,依舊亮得驚人,帶著寧折不彎的銳利和堅定。

“郡主,您慢點!”夏侯趕緊跑過來,扶住她,臉上滿是擔憂,“您懷著孕呢,不能這麼折騰!剛才倭兵的搜山隊剛走,我們已經安全了,您歇口氣吧。”

孟雨眠擺了擺手,直起身,輕輕摸了摸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已經三個月了,孩子很乖,哪怕她風餐露宿,九死一生,孩子也安安穩穩地待在她的肚子裡,是她絕境裡唯一的念想。

她抬起頭,看向周圍的殘兵和百姓。

齊都破城已經三個多月了。她跳崖被張老丈救下來之後,得知國破家亡,父母被俘,差點就隨了齊都而去,可確診懷孕的那一刻,她又活了過來。她要活著,要為父母報仇,要複我大齊河山,要把孩子生下來,要等李畫船回來。

這三個多月裡,她帶著從王府逃出來的人,還有被倭兵害得家破人亡的流民,在深山裡東躲西藏,一邊躲避藤野初生的搜捕,一邊收攏齊軍的殘兵。前幾日遇到了夏侯,他帶著三百多個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禁軍,組建了一支隊伍,一直在山裡和倭兵打遊擊。兩撥人彙合之後,總算有了點底氣。

可日子依舊難如登天。

倭兵把齊都周邊的縣城都占了,到處搜捕她,藤野初生下了死命令,活要見人,死要見屍,還把她的畫像貼滿了各個城鎮,懸賞萬兩黃金。他們不敢下山,不敢去人多的地方,隻能躲在不見天日的深山裡,吃野菜,喝山泉,糧草早就見底了,傷兵們連治傷的草藥都不夠。

“我冇事。”孟雨眠穩住呼吸,聲音雖然有些虛弱,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剛才過去的倭兵,有多少人?往哪個方向去了?”

“回郡主,大概有兩百人,往東邊的山穀去了,應該是去搜那邊的村子了。”一個斥候抱拳回話,臉上帶著恨意,“這些倭賊,昨天剛洗了山下的王家村,把全村的人都殺了,房子全燒了,簡直畜生不如!”

孟雨眠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指尖攥得發白。

她永遠忘不了齊都破城那天的慘狀,忘不了滿城的火光,忘不了百姓的哀嚎,忘不了父母被倭兵押走時,看向她的眼神。這筆血債,她一定要讓藤野初生,讓所有的倭兵,血債血償。

“夏侯將軍。”她轉過身,看向夏侯,眼神銳利,“你帶五十個兄弟,繞到東邊山穀的出口,設下埋伏。倭兵搶完東西,肯定會從那裡回來,我們打他們個伏擊,搶他們的糧草和兵器,給王家村的百姓報仇。”

夏侯立刻抱拳:“末將領命!”

“等等。”孟雨眠叫住他,補充道,“記住,不要戀戰,搶了糧草就撤,我們現在人少,不能和他們硬拚。還有,一定要註意安全,活著回來。”

“是!郡主放心!”夏侯應聲,帶著人轉身就走了。

看著他們消失在樹林裡的背影,孟雨眠轉過身,看向身邊的護衛,沉聲問:“我讓你們去找青禾,有消息了嗎?”

護衛的臉色暗了下來,低下頭,聲音帶著愧疚:“回郡主,我們找了周邊的十幾個漁村,還有江邊的渡口,都問遍了,冇有人見過青禾姑娘。隻在青禾姑娘跳河的那個渡口,找到了她當時穿的那件外衫,已經被江水衝得破爛了……”

孟雨眠的身子猛地一顫,臉色更白了。

青禾是她的貼身丫鬟,從小跟著她一起長大,比親妹妹還親。齊都破城那天,為了引開追兵,青禾和她換了衣服,扮成她的樣子跳了河,至今生死未卜。

這三個多月裡,她派出去了十幾撥人,到處找青禾,可每次帶回來的,都是失望。

她咬了咬下唇,把眼裡的濕意逼了回去。她不能哭,她是這些人的主心骨,要是她垮了,這些人就真的冇希望了。

“繼續找。”她的聲音很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就算是把整個齊地的江邊都翻遍了,也要把青禾給我找到。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是!郡主!”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了馬蹄聲,還有倭兵的喊叫聲。孟雨眠的眼神一凜,立刻扶住身邊的樹,對著身邊的人低聲說:“快!帶著百姓往後麵的山洞裡躲!快!”

眾人立刻行動起來,扶著老人,抱著孩子,往山洞的方向跑。孟雨眠站在原地,手按在腰間的佩劍上,看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眼神冰冷。

她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在心裡默念:畫船,你在哪裡啊?你還好嗎?我和孩子,都在等你回來。

你一定要好好的,一定要回來。

楚地的江岸上,夕陽西下,把江麵染成了一片金紅。

李畫船站在剛合龍的首壩上,看著穩穩攔住江水的壩體,聽著身邊工匠們的歡呼,臉上終於露出了一點笑容。

首壩,終於竣工了。

離回去見阿眠的日子,又近了一步。

他抬起頭,看向齊都的方向,夕陽的光落在他的臉上,眼裡滿是溫柔的思念。

阿眠,等我。我很快就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