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勝利的心猛地一沉,臉上閃過一絲慌亂,但他很快強製自己鎮定下來,臉上擠出一個有些僵硬的笑容,選擇了繼續隱瞞:
“我們能有什麼事兒瞞著你?你這孩子,就是想太多,你媽媽就是出差,工作忙,我這也是......”
“爸!”
季楊楊再次打斷他,語氣裡帶著壓抑的怒火和失望。
“今天我們這個活動,叫做暢言會!可以暢所欲言,但是,不能說謊!”
他指著那間還空著的、布置著沙發和鏡子的教室,聲音提高了些許:“我們進去說!”
父子二人一前一後走進了暢聊室,像之前其他家庭一樣,在背對的沙發上坐下。
脊背相對,看不到彼此的表情,隻能通過鏡子看到模糊的輪廓,這反而增添了一種讓人不得不坦誠的氛圍。
季勝利看著鏡中兒子緊繃的側臉,深吸一口氣,依舊試圖用慣常的說法搪塞過去:
“楊楊,這段時間,爸爸媽媽對你確實是疏於照顧,這點爸爸承認錯誤。
主要是因為爸爸媽媽工作都太忙了,你媽媽她又出差了,但是她很快就回來了,真的,很快......”
“你知道我以前為什麼不想跟您溝通嗎?”
季楊楊冇有接他的話,而是自顧自地說了起來,聲音低沉,帶著積壓已久的情緒,
“就是因為您總是這樣!總是擺著一副官架子,打官腔,什麼都不跟我實話實說,總把我當什麼都不懂的小孩兒看!”
他的聲音裡帶著控訴:“你跟我媽剛調回來的時候,我挺不能接受的。
因為我很小的時候你們就走了,把我放在奶奶家,一年也見不得你們回來一次,家裡永遠隻有我和奶奶。”
季勝利在鏡中的影像僵硬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最終冇有發出聲音。
季楊楊繼續說著,語氣越來越激動,帶著深深的委屈:“我承認我生你的氣,生你們的氣,因為奶奶去世的時候,你都冇有回來見她最後一麵!
事後也是匆匆回來,匆匆就走,媽媽說你忙,讓我理解你,是,我知道,那些事情都比我重要,比奶奶重要!所以我就慢慢適應了,適應了冇有你們的生活!”
這些話像一把把鈍刀子,割在季勝利的心上。他看著鏡中兒子發紅的眼眶,自己的眼眶也瞬間濕了。
他張了張嘴,想解釋當年工作的身不由己,想訴說失去母親的痛苦,卻發現任何語言在兒子多年的委屈麵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現在,我高三了,”季楊楊的聲音漸漸平靜下來,卻帶著一種讓人心酸的成熟,
“你們又空降到我的生活裡,我知道你們想彌補,我也在努力跟你們磨合。
說實話,我現在心裡一點兒也不反感你們了,我甚至......已經逐漸適應了有你們在的生活。”
季楊楊轉過頭,雖然看不到父親,但目光卻仿佛能穿透沙發靠背,直直地看向季勝利的方向:
“爸,你知不知道,明年我就要上大學了,以我目前的成績和想法,我估計我會去外地。
在我們能相處的這最後半年裡,我希望能改變一下你對我的看法。”
季楊楊的聲音帶著懇求:“我再也不是之前那個十歲的、需要你們卻又等不到你們的季楊楊了!我長大了!
我希望你們能把我當成一個可以平等交流、可以分擔家庭責任的人,行嗎?”
說完這長長的一段話,季楊楊像是耗儘了所有力氣,靠在沙發背上,沉默地等待著父親的回應。
暢聊室裡一片寂靜。
良久,季勝利都冇有回話。
季楊楊隻能從鏡子裡看到,父親抬起手,用力地抹了一把臉,肩膀微微顫抖著。
一滴滾燙的淚水,終於還是從季勝利通紅的眼眶中滑落。
他聽著兒子這番誠懇又帶著傷痛的傾訴,終於清晰地意識到,他們夫妻在兒子成長過程中的長期缺席,以及那些自以為是的隱瞞,給兒子帶來了多麼深的傷害,造成了多麼難以彌補的童年缺失。
那些關於工作的借口那些關於工作的借口,在兒子渴望被當成成年人平等對待的訴求麵前,顯得如此可笑和蒼白。
他哭了,為自己作為父親的失職,為兒子的早熟和委屈,也為這遲來的、血淋淋的溝通。
在這一刻,季勝利多麼希望時光可以重來,可惜,逝去的已然逝去。
他能做的,或許隻有從現在開始,真正地去改變,去嘗試理解這個已經悄然長大、即將振翅高飛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