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序轉入1930年,長沙城在軍閥割據的動蕩年代裡,竟顯出幾分畸形的繁榮。
碼頭上貨物堆積如山,街上人流如織,叫賣聲、車馬聲、甚至偶爾響起的槍聲,交織成一幅混亂而充滿生機的畫卷。
這一日,二月紅攜光瑩在玉樓東的雅間用膳。
窗外忽然傳來一陣異樣的喧嘩,夾雜著整齊劃一的腳步聲和馬蹄聲。
光瑩好奇地探頭望去,隻見一列軍容整肅、裝備精良的隊伍正穿過熙攘的街道,百姓紛紛避讓。
為首一人騎著高頭大馬,身姿挺拔,穿著筆挺的軍裝,肩章閃耀,麵容冷峻,眼神銳利如鷹,周身散發著一種久經沙場的肅殺之氣。
他的目光掃過街道,帶著審視與掌控,所到之處,連空氣似乎都凝滯了幾分。
“咦?那是誰?好大的排場。”光瑩咬著筷子,眨著大眼睛問。
二月紅眸光微凝,放下茶杯,語氣平靜地解釋道:“聽說是一位新來的張姓軍官,名啟山。
據說是奉了上峰之命,率部駐防長沙,此人雷厲風行,手段了得,一來便整頓了城防,連地頭蛇都要讓他三分。”
“張啟山……”光瑩念著這個名字,覺得並無甚特彆,很快註意力又被剛端上來的冰糖湘蓮吸引,“唔,這個好甜,紅官你嘗嘗!”
二月紅笑著接過她遞來的勺子,嘗了一口,目光卻再次不經意地投向窗外那遠去的軍隊背影。
張啟山……此人絕非池中之物,他的到來,恐怕會讓長沙這潭水,掀起新的波瀾。
果然,不出數月,張啟山便以極強的軍事能力和鐵腕手段,在長沙徹底站穩了腳跟。
因其府邸中不知從何處運來一尊巨大佛像,十分醒目,坊間便給他起了個“張大佛爺”的外號,既是敬畏,也是對他深不可測的一種模糊概括。
隨著張啟山的崛起,長沙城內盤根錯節的勢力經過一番洗牌與整合,逐漸形成了以九大家族為首的格局,涵蓋了軍、政、商、盜等各個層麵,彼此製衡,又共同維係著這座城市的特殊秩序。
這九家被並稱為“九門提督”,在民間聲名赫赫。
“上三門為官,軍爺戲子拐中仙,正如煙上月。”二月紅某日閒暇,難得地跟光瑩提起外界之事,語氣帶著一絲淡淡的嘲諷,“說的便是那張大佛爺張啟山、我二月紅、還有那位半截李了。”
光瑩正擺弄著一件新得的琺琅彩懷表,聞言抬頭,好奇地問:“那紅官你是‘戲子’?聽起來不好聽。”
她微微蹙眉,似乎有些不樂意。
二月紅被她這護短的小模樣逗笑,心中暖融,走過去將她攬入懷中,下巴輕輕蹭著她的發頂:
“名頭而已,何必在意,在你麵前,我永遠隻是紅官。”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還有平三門‘閻羅浪子笑麵佛’,下三門‘美人算子棋通天’,皆是各有手段的人物。這長沙城,日後怕是更熱鬨了。”
光瑩對仰起臉,眼睛亮晶晶的:“熱鬨好呀!我喜歡看熱鬨,也喜歡新鮮,要是有好玩的了,我可不能錯過。”
“貪玩。”二月紅寵溺地刮了下她的鼻尖,“不過隻要你想,天上星星我也設法給你摘來。”
然而,二月紅心知,這九門的形成,絕非隻是熱鬨那麼簡單。
暗地裡的利益爭奪、勢力傾軋從未停止,更何況還有那些外患,現在隻是都被掩蓋在看似平靜的水麵之下。
他愈發小心地將光瑩護在自己的羽翼之下,紅府幾乎成了與世隔絕的桃花源,隔絕著外界的紛擾與汙濁。
二月紅也減少了登臺的次數,除非是推脫不掉的堂會或極其重要的演出。他將更多精力放在經營紅府龐大的產業和陪伴光瑩上,至於暗地裡的事務大多交給了可靠的下屬打理。
現在的二月紅隻想守著他的小仙子,過他們寧靜安穩的日子。
那些地下的、黑暗的、與墓穴沾邊的勾當,自與光瑩成婚後,他便徹底金盆洗手,連相關的話題都避免在她麵前提起。
他不能,也不敢讓任何陰穢之事,玷汙了她眼中的純淨,更怕她知道後,會嫌棄他這雙手曾經沾染的陰間土腥氣。
時光荏苒,轉眼已是1933年秋。
長沙的秋日,天高雲淡,卻莫名帶著一股山雨欲來的沉悶。
這日深夜,一輛破舊的貨運火車,如同幽靈般,悄無聲息地駛入了長沙火車站的一個舊站臺。
它來自城外霍家管轄的礦山方向,車身上沾滿了泥土和暗沉的鏽跡,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消息第一時間被封鎖,卻仍隱隱約約透了些風聲出去,足以驚動某些特定的人。
張大佛爺張啟山的府邸,燈火通明。
“佛爺,查清楚了,那列車確實是從霍家礦山深處開出來的,但霍家的人聲稱對此一無所知。”
副官張日山身姿筆挺地彙報著,眉頭緊鎖,“車上……冇有活人,弟兄們粗略查看了幾節車廂,裡麵的東西……很邪門。”
張啟山站在窗前,背影挺拔如鬆,手指間夾著一支煙,煙霧繚繞,模糊了他冷峻的側臉。
“邪門?”他聲音低沉,聽不出情緒。
“是,屍體……死狀很奇怪,不像是尋常的死法,而且,在一節封閉的車廂裡,發現了一口……一口被鐵水徹底封死的棺材。”張日山道。
“哨子棺。”張啟山緩緩吐出三個字,轉過身,眼神銳利,“八爺到了嗎?”
“八爺已經到了,在偏廳等候。”
偏廳裡,齊八爺齊桓,正坐立不安地搖著他的折扇,嘴裡念念有詞地掐算著什麼,臉色有些發白。
一見張啟山進來,立刻站起來:“佛爺,此事大凶!卦象顯示詭譎莫測,牽連極廣,恐非陽間之物啊!”
張啟山麵無表情:“說人話。”
齊鐵嘴咽了口唾沫:“就是……那火車,那棺材,邪性得很,沾之恐有大禍,佛爺,咱們還是……從長計議?”
張啟山瞥了他一眼,冇說話,徑直朝外走去:“去火車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