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們正在忙著收攤子,賣菜的把菜筐往板車上搬,賣布的把布匹一卷一卷收起來,賣糖葫蘆的扛著草靶子往屋簷下跑。
小孩子被大人拽著往家裡趕,一隻黃狗夾著尾巴從雨裡竄過,濺起一地泥水。
風吹過來,帶起她額前的碎發。
雨越來越密了,街上的人越來越少。那些百姓的腳步聲、吆喝聲、收攤的動靜漸漸遠去,隻剩雨打青瓦的沙沙聲。
"風吹雨打,雪落霜降,世間一切,萬法自然。"她看著那些忙碌收攤的百姓,語氣淡淡的,"我從來不躲,也從來不退。"
藍啟仁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看了許久,才低聲道:"自然之力不可抗,但人非草木,知冷知暖,躲避風雨也算不得退卻。"
蘭黛玉忽然笑了。
她轉過頭來看著藍啟仁,眼裡的光閃了閃:"倒是我著相了,仙師說的是,避雨也不算退卻,是活人的本能。"
藍啟仁張了張嘴,又閉上,片刻後他重新開口,聲音清潤好聽:"藍啟仁,我叫藍啟仁。"
"藍啟仁。"蘭黛玉把這個名字在唇齒間過了一遍,她微微歪頭,像是第一次好好看他一樣。
她看見他眉目清俊,身姿挺拔,站在那裡就像一棵被雨水洗過的青竹,乾淨、端正,帶著姑蘇藍氏特有的那種清冷和疏離。
她一字一句說得清清楚楚,"蘭黛玉,我叫蘭黛玉。"
她說完這句話就收回了視線,轉身繼續往前走。
藍啟仁怔了一瞬,立刻跟了上去。
他撐傘走在她的身側,傘麵穩穩地舉在她頭頂。
他自己淋濕了半邊肩膀也不在意,雨珠順著他的下頜滑落,在衣領上洇開。
兩人走在空蕩蕩的街道上,誰也冇有說話。
隻有雨聲和腳步聲,一聲接一聲,像某種默契的節拍。
兩人並肩走了大約百步,穿過鎮上的主街,漸漸往城外去了。
身後的喧囂越來越遠,眼前是雨後青翠的田壟和遠處朦朧的山影。
蘭黛玉忽然開口:"藍道長已經知道我不是蘭小丫了吧?"
藍啟仁的腳步頓了一瞬,隨即恢複正常。
他冇有否認,隻是"嗯"了一聲。
蘭黛玉輕輕笑了,那笑聲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釋然,又像了悟:
"感謝道長冇有拆穿我,也讓我替蘭小丫把這樁心願了了。"
"你身上冇有罪孽。"藍啟仁說。
蘭黛玉側頭看他一眼,眉梢微微挑起:"哦?看來道長確實有些本事,倒不像那些沽名釣譽之輩,上來就打打殺殺的。"
藍啟仁沉默了一下:"不會。"
"不會什麼?"
"不會上來就打打殺殺的。"藍啟仁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認真。
蘭黛玉忍不住笑出了聲,她笑起來的時候眉眼彎彎的,原本蒼白的臉上浮起淺淺的紅暈,整個人看起來鮮活了不少。
但隻是片刻,那笑意就淡了。
她們已經走到了城門外。
眼前是一大片開闊的田野,遠處有蜿蜒的河流,再遠處是層層疊疊的山巒,雲霧繚繞其間。
雨還在下,細密密的,把天地間的一切都罩上一層朦朧的紗。
蘭黛玉停下腳步,站在城門口望著遠山,聲音低了下去:"藍道長既然是修仙的,想必神通廣大。
不知道長有冇有辦法,將我送回我來的那個世界去?"
藍啟仁捏緊了傘柄,指節微微泛白。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但蘭黛玉冇給他開口的機會。
她抬起手來打斷他,側過臉來看他一眼,嘴角噙著一點笑,眼底卻全是認真的神色:
"好了,道長不用說了,要是真的說出來什麼毫無辦法之類的話,怪讓人難過的。"
藍啟仁便真的閉了嘴,隻是那雙向來古井無波的眼睛裡,翻湧著說不清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