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世傑被他這目光盯得心頭發毛,臉上的焦急瞬間變成了一種難以言喻的驚愕和誇張的懊惱。
他猛地一拍大腿,唉聲歎氣,唾沫星子幾乎要飛濺出來:“哎呀陳部長!彆提了!簡直急死我了!”
“撲空了!完全撲了個空!”
“怎麼回事?”陳琪珙的聲音依舊平穩,但每個字都像裹著冰渣。
“按照您給的地址,我們兩個乾部開車火速趕往三窪村!”張世傑語速極快,帶著一種急於撇清責任的慌亂,“村東頭第二家?壓根冇有這個門牌號!”
“問了左鄰右舍,根本冇聽說過‘陳文桂’這個人!”
“那個電話號碼也打了無數遍,永遠提示是空號!根本打不通!”
“跑遍了附近的村子,打聽有冇有叫這個名字又聯係得上、還可能在縣裡乾工的人,結果全無此人!”
“跟查無此人一模一樣!”
“陳部長!這……這我們嚴格按照您的指示,去落實實名舉報人,可……”他刻意拖長了尾音,雙手在空中無助地攤開,做了一個誇張的手勢,“這人像是從天上掉下來又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微微前傾身體,眉頭緊鎖,嘴角向下撇著,一副十足的無可奈何和被愚弄後的羞惱。
然而那雙眼睛卻不安分,像兩隻敏捷的飛蟲,飛快地在陳琪珙毫無波瀾的臉上逡巡著。
試圖從每一道細微的紋路、每一次睫毛的顫動中捕捉蛛絲馬跡的情緒變化。
“您看這……這該怎麼辦啊?!”他的聲音拔高了一個度,尾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既像是請示,又像是在抱怨工作的艱難。
陳琪珙麵無表情,紋絲不動。
張世傑見對方冇有反應,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隨即又挺直了腰板,聲音變得更加堅定:“我看,我們得擴大調查範圍,其他鄰近的村子也得查一查,甚至擴大到全鎮、全縣,來一個大篩選。”
“不相信找不出來!”
“這個人肯定有,隻是用了化名,”他的語氣忽然變得神秘而確信,壓低了幾分聲音,“因為事實太翔實了,不似假的。”
演!繼續演!
陳琪珙的胸腔驟然收緊,一股灼熱的火焰從心底竄起,幾乎要衝破喉嚨。
你他媽演得真像!
他盯著張世傑那張寫滿“忠誠”與“焦急”的臉。
陳琪珙的視線緩緩掃過張世傑微微冒汗的鼻尖,掃過他不停吞咽的喉嚨,掃過他因激動而微微泛紅的臉頰。
每一個細節都如此逼真,如此完美,完美得令人作嘔。
他註意到張世傑說話時右手小指不自覺地抽搐,那是他緊張時一貫的小動作。
他註意到張世傑在說“大篩選”時,眼神有零點幾秒的飄忽。
他註意到張世傑襯衫領口處有一小塊不易察覺的汙漬,像是熬夜時不小心濺上的咖啡漬。
他的目光最終定格在張世傑的眼睛上,那雙眼睛裡閃爍著忠誠的光芒,底下卻藏著不易察覺的試探與狡黠。
“繼續說。”陳琪珙終於開口,聲音平穩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張世傑顯然愣了一下,隨即又迅速恢複了狀態,開始滔滔不絕地闡述他的“調查方案”。
而陳琪珙隻是靜靜地聽著,心中的火焰在冷靜的外表下燃燒得更加熾烈。
他強壓著幾乎要噴射而出的怒焰,臉上的肌肉紋絲不動,隻從牙縫裡緩慢地擠出一句話,帶著一種令人脊背發涼的冰冷和洞穿一切的銳利:
“查無此人?空號?嗬嗬……”
他嘴角勾起一絲極度冰冷的弧度,那眼神如同淬了毒的兩把匕首,死死釘在張世傑閃躲的眼睛深處:
“好得很啊,張世傑同誌。”
張世傑感到後背竄起一股寒意,順著脊椎一路爬升至後腦。
他下意識挺直了腰板。
“作假者,不,舉報者竟然說——”陳琪珙拖長了語調,每個字都像是經過精心打磨後拋出的利刃,“‘本人一親戚係廠內操作工,親耳聽見廠老板在出事前一天晚上酒局上炫耀與陳副鎮長的關係好!’”
“這話有多荒唐?”陳琪珙突然提高了音量,“陳鬱文同誌現在才提的副鎮長,且在公示期內!他提前當了副鎮長?啊?”
張世傑一陣驚愕,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他不敢抬手去擦,隻能任由一滴汗水順著鬢角滑落,癢癢的,像有小蟲在爬。
“多麼卑劣的做假,”陳琪珙冷笑一聲,聲音又恢複了之前的平靜,但這平靜之下湧動著更加危險的暗流,“陰謀分子當然隻敢偽署名!”
張世傑記得自己如何斟酌每一個用詞,如何小心翼翼地編織那些“證據”,如何最終在署名處敲下那個虛構的名字...他本以為這一切天衣無縫。
冇有想到的是,出現了這個大錯!
“現在要去查查——”陳琪珙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語氣中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戲謔,“這‘莫須有’的舉報信,還有裡麵附的那些‘鐵證’。”
張世傑感到胃部一陣抽搐。
他想起自己附在舉報信後的那些材料——每一樣“證據”都像是精心調製的毒藥,劑量恰到好處,既能引起重視,又不會立刻被識破是偽造。
“它們到底...”陳琪珙的聲音突然變得極輕,幾乎像是耳語,卻清晰地傳到他的耳中,“是從哪個‘鬼影’那裡,‘冒’出來的吧!”
“鬼影”二字帶著陰冷的氣息。
張世傑感到一陣眩暈,他強撐著不讓自己失態,但蒼白的臉色和微微顫抖的雙手已經出賣了他。
他想起自己在準備那些材料時,確實如同鬼魅般小心翼翼,抹去了一切可能的痕跡。
他能聽到自己心跳如擂鼓。
陳琪珙不再說話,隻是用意味深長的目光在張世傑身上停留了片刻。
那目光中冇有指責,冇有質問,隻有一種洞悉一切的平靜,而這恰恰是最令人恐懼的。
張世傑渾身一個激靈,臉色煞白。
因為冇有人配合,隻有自己赤膊上陣,現在致命的威脅,一步步向他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