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縣委組織部。

陳琪珙的辦公室裡隻剩下他一人,桌麵上鋪滿張世傑帶來的四份“證據”照片複印件:模糊的安監局信訪回執、爆炸現場殘骸特寫、疑似篡改的設備檢查記錄、天晟水泥廠土地使用權轉讓協議簽名頁。

每一幀都被臺燈慘白的光籠罩著,像是從陰間盜來的冥證。

他冇有看舉報信上那些觸目驚心的指控文字,那是灌滿毒液的瓶子,碰一下都可能汙濁心智。

他的目光,銳利如鉤,死死凝在照片本身——這些圖像是真實的嗎?

它們又是如何被製作出來、又如何恰到好處地嵌入這一場完美的構陷?

他的眼光盯在一張爆炸現場照片上。

這是唯一一張指向陳鬱文“瀆職”的直接關聯物證——拍著一份散落在地、字跡潦草的設備檢查記錄簿。

汙漬邊緣,那些飛濺油墨與紙張褶皺的咬合處……硬得像刻上去的邊沿,冇有丁點自然暈染。

這是後期疊加!

兩個毫不相乾圖像碎片,記錄簿頁麵+炸後廢墟被強行粘貼拚湊!

他猛地推開椅子,拿起電話:“我是陳琪珙。縣公安局圖像技術股嗎?一級授權。現在把一組加密文件傳過去!”

電話那頭的技術民警立刻回應:“收到,陳部長!”

時間流逝。

半小時後,加密通訊頻道跳出急促閃動——

“陳部長,”民警的聲音壓抑著驚愕,“……我們用了斷層掃描像素比對和光感渲染流差異驗證……”

“回執單、簽名頁上的紙質自然褶皺走向……和印刷字跡根本……不是一個圖層、甚至不是同一次成像!”

“全是合成!”

“簽名是掃描摳圖嵌進去的!”

合成!全是嫁接!

就像手術臺上粗暴縫上去的斷肢!

陳琪珙的呼吸凝滯片刻。

一股滾燙的岩漿在血管中轟然上湧,又被瞬間壓為凍結萬物的冰川。

憤怒成了最深沉的寒!

但這寒意在下一秒驟然被另一種冰冷的鋒銳取代!

——那個安監局信訪回執單!

照片上拍得模糊,但角落隱約有一片奇怪的白點。

原本以為是汙漬……

陳琪珙猛地起身!這不是汙漬!

這不是普通白點!

那一片片白色區域——邊緣無比整潔!甚至還有一道若有若無的折痕弧度!

這不是汙染!

這是被裁剪去除再硬生生覆蓋上去的!

底下蓋著什麼?!

他的電話幾乎要撥出,手卻猛地停在半空。

等等!這手法!暴力蓋印!不是粗糙!這是故意!故意偽造,卻又故意留個破綻?

引誘他繼續深挖?

這是挑釁,還是陷阱?

冷汗瞬間浸透了他後背襯衫!

如同一步踏上兩刃之壁!

“技術股!”陳琪珙猛地接通電話,聲音已帶上一絲他自己未曾察覺的焦灼,“回執單照片……右下角白色區域!”

“……立刻做反向建模!”

“被覆蓋部分原始輪廓!……要最快時間預判範圍!”

“收到!圖像建模組已經啟動,二十分鐘出三維結果!”技術民警立刻應道,鍵盤急速敲擊聲從聽筒背景裡清晰傳來。

偽造照片……

縣安監局?隻有他們有備份原始檔案!

他猛地抓起座機!

“總值班室!我是陳琪珙!立刻協調縣安監局技術檔案組……查!”

“天晟水泥廠火災事故資料……原始照片檔案查閱權限!有誰……最近調閱過?”

“……現在查!所有記錄立即上報!”

電話那頭快速應答。

“鈴鈴鈴——”

陳琪珙桌上的內線座機突然響起!來自安監局!

“喂?”

“陳部長!是我,安監局老郭!”值班副局長郭鬆的聲音像繃緊的弦,穿透了電話線,帶著一種焦灼的顆粒感,每個字都帶著分量砸向耳膜。

背景裡隱約有急促的腳步聲和更低層級的指揮聲,預示著另一端絕非平靜。

陳琪珙的眉頭鎖得更緊了:“郭局,你說吧,我在聽呢。”

“照片!天晟水泥廠爆炸事故的原始照片電子檔案!”

郭鬆的語速極快,幾乎要將字詞咬碎擠出,“我們的技術股備份服務器後臺審核時,發現核心原始庫裡的那組編號xcv87關鍵照被人動過!”

陳琪珙握著聽筒的手指無聲地收緊,骨節微微凸起。

他幾乎是屏住了呼吸。

郭鬆的聲音更加低沉嘶啞,像穿過隧道:“訪問日誌查得一清二楚!”

“時間軸往回扒拉……就鎖定在這幾天!”

“唯一、唯一一個調檔查看的記錄用戶——”

他頓了一下,那短暫的空白裡仿佛蓄滿了無形的、即將傾瀉而出的重壓,然後,那個名字被擲了出來,如同金屬墜地,“——是你們組織部的,張世傑同誌!”

“時間在前天下午三點十七分。”

“嗡——!”

一瞬間,巨大的、無形的銅鐘在陳琪珙的顱內轟鳴炸裂!

儘管早有預料,但真相以如此直接的方式砸來時,他還是感到一陣眩暈。

真相大白!

全是張世傑搞的鬼!

鬼影就是它製造的!不,鬼影就是他!

一種被戲耍、被愚弄的、混雜著寒意的極端憤怒,瞬間從心底最深處呼嘯而上。

燒乾了剛剛那陣徹骨的冰冷,灼燒著他的五臟六腑。

他放下了電話。

然而,倏地,電話又響了。

“陳部長!出來……出來了!我們的模型成像出來了!!”電話耳機裡猛然傳來加密通訊頻道技術警察的嘶喊!

“白……白……那塊該死的白色遮蓋區域!輪廓……輪廓被我們精確還原出來了!!!”

“是什麼?!”陳琪珙的喉嚨像是被滾燙的鐵塊堵住,這三個字吐出來時異常乾澀,如同被粗糲的砂石打磨過一般。

聽筒對麵傳來的下一句話語,仿佛裹挾著極地風暴般的冰渣,劈頭蓋臉地砸落:

“被蓋住的是……是一件白大褂……就是那種實驗室穿的白大褂……”

技術警察的聲音在極度的激動和緊張的喘息中,強行調整出最後一點清晰度,“看上麵的標識……局部增強和紋理識彆剛剛跑出來……初步匹配的結果指向——”

一個極短的停頓,卻在陳琪珙緊繃如鋼絲的心弦上拉出了最漫長驚駭的懸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