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聲音漸漸帶上了一種沉痛感:“尤其是在我縣當前發展的這個關鍵節點上!”
“我們剛剛把幾個大項目推上正軌,省裡對我們文旅融合的試點正寄予厚望,年初確定的‘雙過半’任務壓力巨大!”
“鄉村振興攻堅、工業基礎再造……哪一樣不是硬骨頭?”
“哪一樣不需要一個穩定高效、心無旁騖的乾部隊伍來保障?”
“魏書記,穩定壓倒一切!”
“這不是空洞的口號,這是活生生的現實需要!”
“此時此刻,穩定乾部隊伍的思想情緒,保護乾事創業的積極性,比挖出幾個隱藏的、或許暫時危害不顯著的‘潛在問題’,要迫切得多,也重要得多!”
說到這裡,張超森的思緒似乎被帶到了更深更遠的曆史長河之中。
他的眼神放空了一瞬,隨即聚焦回來。
張超森的語氣裡帶上了引經據典的意味,仿佛要借助古人的智慧來增強自己說服的力量:“曆史的經驗,值得我們鏡鑒啊!”
“魏書記您看,一千多年前,三國時期的梟雄曹操,於官渡之戰前夜,局勢何等凶險!”
“前線戰事膠著,後方驚現他大營裡的軍官們暗通袁紹的書信!”
“那是通敵的鐵證,是足以動搖整個軍心、引發內部清洗浩劫的驚天霹靂!”
“換了普通人,或者說是嫉惡如仇的人,定然會徹查嚴辦,寧可錯殺也不放過。”
“但曹操何許人也?”
“他雄才大略,豈能不識人心向背之於成敗的關鍵?”
“在那千鈞一發之際,他的選擇是——當眾!一把火!燒掉了所有信件!”
張超森伸出手掌,做了一個有力的“焚燒”動作,“不!予!以!追!究!”
他的聲音變得激昂起來:“為什麼?就是為了穩定軍心!”
“讓那些可能一時動搖、內心有愧的軍官們,看到主帥的胸襟!”
“看到主帥給予他們的機會!”
“人心瞬間聚攏,疑慮頓消,軍心大振!”
“這才有了他後來一鼓作氣,火燒烏巢,大敗袁紹十萬大軍的決定性勝利!”
他用手指重重地點了一下桌麵,“官渡之戰的轉折,某種意義上,就始於那一把穩定了內部人心的火!”
激昂過後,他的語氣複歸懇切,目光灼灼地直視著魏榕,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帶著極強的分量砸了下來:“魏書記,‘不牽連不擴大不深挖’,這‘三不’原則。”
“我認為,正是我們應對眼下複雜局麵、穩定我縣乾部隊伍這‘軍心’的一把關鍵火種!”
“這,就是我們從古人的智慧中,汲取到的適用於我們當前工作的寶貴借鑒!”
張超森的話語如同沉重的石塊投入原本就極不平靜的湖麵,激起的不是漣漪,而是驚濤駭浪。
辦公室內的氣氛,經曆了壓抑、沉默、質問、駁斥、陳述、引典、激昂後,此刻陷入了一種更複雜、更危險的停滯。
那沉重的、被無形力量反複拉扯的寂靜,幾乎要凝成實質,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魏榕沉默著。
她臉上最初那因震驚而凝固的表情早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複雜的、深不見底的凝重。
她冇有回應張超森那關於曹操燒信、穩定軍心勝袁紹的慷慨陳詞,甚至連眼神都冇有多一絲波動。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縣長,聚焦在虛空中的某個點上,那是張超森無法抵達的思維深處。
窗外的光影已然西斜,顏色更深,從昏黃轉向一種帶著暮氣的橙紅。
那一道道投射在暗紅地毯上的窗格影子,被拉得更長、更斜。
空氣裡的塵埃在逐漸暗淡的光線中似乎舞動得更歡快了。
如同此時魏榕腦海中激烈碰撞的無數念頭。
她放在桌上的雙手,十指已然鬆開,甚至微微分開了一些,但她的指尖神經質地、極其輕微地抽搐了幾下。
她的背部不再筆挺地靠在椅背上,而是微微弓起了一點,仿佛承受著無形的重壓。
那杯被她抿了一口便放下的清茶,孤零零地矗在桌麵一角,升騰的嫋嫋細弱熱氣,此刻也顯得那樣孤寂。
張超森的話語如同一塊投入深潭的石,激起的是表麵難測的漣漪,水麵下的激流洶湧卻隻有當事人能感知。
那番關於穩定大局、引用曹操典故的陳詞在空氣中回蕩、沉澱,最終被寂靜吞噬。
辦公室裡隻剩下窗外越來越暗淡的天光和牆上時鐘不疾不徐的“嗒嗒”聲。
魏榕沉默著。
她的臉上,最初的震驚已被一種更為深沉、更令人心悸的凝重取代。
她冇有立刻反駁張超森的“大局論”,也冇有認同他引用的典故。
她的目光冇有聚焦在張超森身上,而是穿透了他,落在窗欞投下的一格愈發濃重的陰影上,仿佛在解讀一幅隻有她能看懂的古老密碼。
張超森的呼吸不自覺屏住。
他看到她交叉擱在桌麵上的雙手,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看到她的下頜線微微繃緊,那是一種內在力量積蓄、思維高速運轉的表現。
他等待著,如同等待一枚懸頂利劍的裁決。
終於,魏榕的身體動了。
“張縣長,”她頓了一下,語氣沉緩得如同灌了鉛,“你說大局,說穩定,說曹操燒信安軍心……這些,都不無道理。”
“做決策的人,心裡那杆秤,千斤重。”
她終於抬起了眼簾,目光如實質般穿透刮擦聲,直刺張超森的雙眸。
那目光不再僅僅是審視和壓力,更多了一層深切的、關乎責任的沉重。
“但你有冇有想過,我們眼前這個張世傑,”她微微提高音量,帶著某種沉痛,“他,不是袁紹大營裡,那些一時動搖、寫了密信就被火焚掉的小校尉。”
“他是什麼?是一縣百十萬人之上,掌管著全縣乾部資源調配的實權股長!”
魏榕的每一個字都像重錘敲在鼓點清晰的位置,“他是管理乾部的——官!”
“他的權力不亞於一個普通的局長!”
“一個這樣的人!”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壓抑的痛斥,“對於官場政治生態的破壞力不容小覷,你說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