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前傾身體,身體語言傳遞出一種並非關切而是更靠近“質詢”的姿態。

他直視著楊成那張寫滿懊喪的、在昏黃燈光下更顯溝壑縱橫的臉,聲音被刻意調整得帶著一絲將信將疑、亟待確認的嚴肅:

“銷毀了?……怎麼銷毀的?……消息有多可靠?!”

他必須刨根問底。

這不僅僅是為了在楊成麵前維持他對“光景”執著追查的表象,更是為了在麵見張縣長時,能夠提供足夠堅實、經得起推敲的細節!這個毀滅的消息,必須確鑿無疑!

“可靠嗎?”——他加重了這三個字,目光銳利如刀鋒,試圖剝開楊成話語中的任何一絲不確定。

這至關重要!

如果隻是空穴來風,那等於一切都回到了原點。

汪倫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前傾,桌沿幾乎壓到了他的胸口,他需要這個毀滅是鐵一般的、不可逆轉的事實!

……

縣長辦公室內,氣氛更加凝重。

張超森得到汪倫小心翼翼、字斟句酌的報告後,臉上的肌肉瞬間繃緊,額角青筋隱隱跳動。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上麵的茶杯蓋都跳了一下,發出刺耳的碰撞聲。

他氣得七竅生煙,胸腔裡一股邪火無處發泄。

“銷毀了?!他竟然銷毀了?!”張超森的怒吼不再是低沉威嚴,而是變成了一種壓抑許久的獸性咆哮!

他猛地抬起頭,額角同樣青筋賁張,如同蜿蜒的蚯蚓在皮膚下劇烈扭動。

原本尚算平和的臉孔在這一瞬間扭曲變形,五官因極致的憤怒而移位,雙眼瞪得幾乎要裂開眼眶,瞳孔深處燃燒著狂怒的火焰!

那火焰幾乎要噴射出來,將眼前的一切,包括汪倫,都焚燒殆儘!

這聲怒吼蘊含著的不隻是驚訝,是難以言喻的巨大震驚!

是布局被驟然打碎的不敢置信!

更是目標即將觸手可及時卻被憑空抹去的滔天震怒!

他甚至已經在腦海裡預演了無數次江昭陽灰頭土臉、身敗名裂、接受審查的畫麵!

每一次預演都像品嘗醇厚的美酒,是權力博弈勝利的甘露。

這“光景”在他手中,並非僅僅是一件扳倒對手的工具,更是一張蘊藏巨大可能性的核彈級底牌,一枚足以讓江昭陽粉身碎骨的炮彈!

如今,這顆炮彈,竟在最終發射的前一秒,在核心引爆器所在的紀委辦案基地裡,在那個已成困獸的張世傑手中,被……銷毀了?!

像個脆弱不堪的水泡,“噗”的一聲,徹底化為烏有?!

這完全超出了他所有的預想和掌控!

“張世傑已銷毀那個光景?!這怎麼可能?!”張超森猛地向前一步,不再是對著空氣咆哮,他那雙陰鷙到極致、黑沉得像暴風雨前夕最濃重烏雲的眼睛,如同淬了毒的鋒利刀尖,死死地釘在了汪倫慘白的臉上!

那目光帶著赤裸裸的審視、毫無保留的穿透力,仿佛要剝開汪倫的頭皮、顱骨、腦髓,直刺靈魂深處。

把那所謂的“可靠消息”挖個底朝天,看看裡麵到底藏了幾斤幾兩的謊言和水分!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他緊咬的牙關中硬生生擠出來,帶著刺骨的冰碴,充滿了濃得化不開的懷疑,以及一種被強行壓抑、卻已瀕臨爆發的、野獸受傷般的不甘嘶吼!

“你說的是真的?”他的聲音裡充滿了懷疑和不甘。

汪倫被這如火山噴發般的氣勢和那刀子般的目光瞬間擊中,整個人劇烈地一哆嗦,膝蓋一軟,幾乎當場癱倒!

巨大的恐懼如同冰冷的巨浪,將他從頭到腳徹底淹冇,不僅腿肚子發軟,連脊椎都在陣陣發涼。

他慌忙深深地低下頭,死死盯著自己鋥亮皮鞋前那方寸之地,仿佛能從中找到一絲安全感。

他根本不敢,也冇有一絲勇氣去與那雙快要噴出火、又冷得像萬載寒冰的眼睛對視。

那眼神裡的戾氣足以凍結血液。

“張、張縣長……”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每一個音節都在打著顫,像是寒風中的枯葉,“我……我怎麼敢說謊?!”

他幾乎是哀嚎著說出這句話,帶著一種被逼到絕境後的孤註一擲。

他猛地抬起頭,但視線也隻是敢堪堪停留在張超森劇烈起伏的胸膛位置,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楊成!是楊成他親口說的!他……他拿腦袋擔保!”

“絕對、絕對來源可靠!張世傑確認了!”

“消息……消息千真萬確啊!”

他語速飛快,聲音卻越來越尖利,充滿了為求自保的急迫感,甚至帶上了點哭腔:

“借、借我十個膽子……不!一百個膽子!我、我汪倫也不敢欺瞞您啊!”

“我……我對天發誓!要是有半句假話,我不得好死!天打五雷轟!”

他急促地說完,嘴唇還在劇烈地哆嗦著,臉色煞白如紙,豆大的冷汗順著鬢角和額頭快速滑落,砸在地上,迅速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

那巨大的、源自生物本能的恐懼感籠罩著他全身,每一寸肌肉都在不受控製地繃緊、顫抖,絕無半點作偽的痕跡。

張超森如同磐石般矗立在原地,胸膛因為壓抑的怒火而大幅起伏著,那雙可以洞穿人心的眼睛,依舊像解剖刀一樣銳利地切割著汪倫臉上的每一寸表情、每一個細微的肌肉顫動、每一滴汗珠滾落的軌跡。

空氣仿佛凝固了,沉重的壓力壓得汪倫喘不過氣,他甚至懷疑自己下一秒會不會因為心臟驟停而倒下。

幾秒鐘後,也許是十秒,也許是半分鐘,對汪倫而言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張超森眼裡的狂怒風暴似乎稍稍平息了一些,但那深重的陰鷙卻更加濃鬱,沉澱成了某種更加可怕、更加冰冷的物質。

他臉上的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那是一種強行將失控的情緒按回深處的痛苦掙紮。

他似乎耗儘了支撐自己爆發的那股蠻力,又像是把火山熔岩硬生生地堵回了地殼之下。

最終,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聲音嘶啞低沉,如同砂紙摩擦,每一個字都帶著沉重的疲憊和極度不耐煩的驅逐意味:

“……你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