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輕飄飄的三個字,在汪倫聽來,卻如同打開了天堂之門的天籟之音!

“是!是!謝謝張縣長!縣長您忙!”汪倫連聲道謝,忙不迭地點頭哈腰。

那動作幅度大得仿佛要把身體對折起來以示服從和敬畏。

他幾乎是弓著腰,以一種訓練有素、極其熟練的方式,腳步又快又輕,像個無聲的影子般迅速向門口退去。

他不敢轉身,生怕一絲多餘的動作會再次喚醒這頭被暫時壓製的猛獸。

“哢噠。”一聲輕微的門鎖落下的聲音傳來。

厚重的紅木門重新關上,隔絕了辦公室內那令人窒息的威壓與冰冷。

汪倫背靠著冰涼的門板,如同離水的魚兒重新被拋回大海,他張開嘴,大口大口地、貪婪地呼吸著走廊裡帶有塵埃味的空氣。

心臟仍在胸腔裡瘋狂擂動,如同被狠狠錘擊過的破鼓,後怕的情緒現在才排山倒海地湧來。

他抬手擦了一把臉上的冷汗,這才驚覺後背早已一片濕冷冰涼,高級定製的襯衫像剛從冷水裡撈出來一樣,緊緊貼在他的皮膚上,帶來一種極其不適又令人清醒的粘膩感。

他踉蹌著挪開幾步,遠離那扇令人心悸的門,幾乎要虛脫地靠在走廊的牆壁上緩神。

門內。

辦公室的燈光依舊慘白而明亮,將每一寸空間都照得纖毫畢現,卻帶不來一絲溫暖。

巨大的辦公桌麵上,茶杯傾倒,茶水橫流,浸透了散落的幾頁文件,留下一片狼藉的水漬和茶痕,無聲地訴說著剛剛那場無聲的風暴。

碎裂的陶瓷杯蓋碎片散落在地毯上,閃爍著冰冷的光點。

張超森如同凝固的雕像,依舊站在原地,甚至冇有去處理桌上的狼狽。

窗外,城市的霓虹變幻閃爍,映在他冇有任何表情的臉上,那張臉,鐵青一片,陰鷙之氣濃重得如同凝結的墨塊,比窗外無邊無際化不開的濃黑夜色,還要陰沉十倍、百倍!

他絕不相信事情會這麼簡單。

“張世傑……已銷毀那個光景……”

張超森用一種極低沉的、幾乎是從喉嚨深處磨出來的聲音,反複咀嚼著這簡短如死刑判決般的消息。

他眉頭緊鎖,幾乎擰成了一個無法解開的死結,深刻的川字紋烙印在額頭。

邏輯!該死的邏輯在哪裡?!

辦案基地的核心隔離區,那是什麼地方?

銅牆鐵壁,插翅難逃!

張世傑被雙規拘押在那裡,如同一頭徹底剪去利爪、拔掉獠牙的困獸。

他身上的一切物品,從穿的內衣到用的牙刷,都經過了最嚴格、最徹底的搜查清理,怎麼可能還隱藏著足以存儲“光景”這種關鍵數字證據的東西?

一張微型sd卡?一個針孔攝像機?都絕無可能!

紀委專案組不是吃乾飯的!

退一萬步說,假設他真有通天徹地之能,在那種極端嚴密的監控環境下藏匿了存儲介質,這個假設本身就已經荒謬絕倫,他為什麼要銷毀?

“銷毀了?”張超森的聲音冰冷得像毒蛇吐信。

對於身陷囹圄、孤立無援的張世傑來說,“光景”是什麼?

那絕不僅僅是一段視頻!

一個足以顛覆局勢、把江昭陽拉下水的致命武器!

一個可以在最後關頭用作交易砝碼,換取減輕罪責或者某種程度的“保他家人平安”的承諾!

一個在黑暗中掙紮的人,怎麼會選擇親手捏碎這唯一能反戈一擊的火種?!

除非……

張超森腦中閃過一個冰冷的念頭:除非張世傑他……早就知道了自己的結局?

他預料到自己會被雙規,預料到會有這一天?

所以他早就做足了準備,提前毀滅一切可能牽連更深、也可能對江昭陽不利的證據?

未卜先知?

荒謬!

這個念頭太過離奇,甚至帶著點恐怖小說的意味。

那麼,問題到底出在哪裡?是哪一環……徹底失控了?!

巨大的疑雲,如同西伯利亞吹來的暴風雪,挾裹著冰粒和刺骨寒意,在張超森的心湖中瘋狂席卷升騰。

他感到的不是憤怒消退後的疲憊,而是一種更深沉、更令人不安的驚悚——一種精心打造的堡壘竟從內部出現致命裂紋的驚悚。

這條鏈條上的人,都不再可信。

首先,楊成?

他是蔣珂文的心腹,消息從他嘴裡出來,他是否真如他自己賭咒發誓般看到了“最裡層”?

他的渠道是否真的可靠?

會不會……是楊成自己出了問題?

被更高層麵的人警告了?

甚至……被江昭陽那邊暗中收買了?

傳遞出“銷毀”這個虛假信息的目的,就是讓他們這邊徹底死心,放棄對“光景”的欲求?

楊成看似忠心,但他畢竟隻是個邊緣的執行者,他的欲望、他的弱點,是否在某些巨大壓力或誘惑下被拿捏住了?

張超森的目光陰沉地掃過辦公桌上那攤汙濁的水漬。

汪倫剛才賭咒發誓的姿態……那種恐懼……如此真實,不似作偽。

他是自己在縣政府辦公室係統內倚重多年的“總管”,辦事一向謹慎,至少在表麵上,忠誠度是經過多次考驗的。

但忠誠,在絕對的利益和無法抗拒的脅迫麵前,是否一樣脆弱?

汪倫有冇有可能……為了更大的前程或者自保,在傳遞信息時做了扭曲?

甚至,消息就是真的,但他彙報時的語氣和選擇,比如強調“非常可靠”,是否本身就是一種反向暗示?

是否彆有用心?

張超森知道,汪倫看似膽怯,實則心思極為縝密,他不敢撒謊,但他會不會……隱瞞一些對他不利的細節?

亦或者,更驚悚的可能性:無論是楊成還是汪倫,他們並冇有撒謊或隱瞞。

消息是真的,“光景”確實被銷毀了,隻不過不是張世傑,而是他人!

這才是真正細思極恐的地方!

這意味著什麼?

這個念頭讓張超森感到脊背發涼。

一股更大的疑雲,在他心中升騰而起。

或者,這背後,還隱藏著更深的、他尚未察覺的較量?

失去了“光景”這張牌。

下一步,他又該如何對付那個棘手的江昭陽?

張超森頹然坐回他寬大的真皮座椅裡,椅背高聳的陰影瞬間將他吞冇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