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側辦公室的門大多緊閉著,偶爾有一兩扇虛掩著,裡麵傳出低低的交談聲或紙張翻動的沙沙聲,但都顯得遙遠而模糊,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

他一步步走向走廊儘頭那間屬於他的辦公室。

門上的“書記室”銘牌在幽暗的光線下反射著一點微弱的金屬光澤。

推開自己的辦公室門,那股熟悉的、混合著淡淡茶香和陳舊紙張的味道無聲地包裹上來。

他反手輕輕關上厚重的木門,門鎖發出一聲清晰的“哢噠”輕響。

整個世界,瞬間隔絕在外。

剛才走廊裡殘留的微弱聲響徹底消失,辦公室裡陷入一種奇異的、帶著某種真空感的靜謐。

隻有陽光穿過百葉窗縫隙,在地毯上投下整齊的、明暗相間的光柵,如同琴鍵。

甚至連窗外街道隱約的嘈雜,也被厚重的牆壁和窗簾過濾得隻剩下極其微弱的、如同背景噪音般的嗡鳴。

這種突如其來的、絕對的安靜,並未帶來絲毫放鬆,反而像一塊沉重的鉛,壓在他的胸口,讓心跳的聲音在寂靜中變得格外清晰、沉重。

他拖著腳步,繞過那張寬大得有些空曠的辦公桌。

深棕色的實木桌麵,冰涼堅硬。

他在那張同樣寬大、帶著久坐痕跡的黑色皮質轉椅上坐下。

身體陷進去的那一刻,轉椅的軸承發出熟悉的、輕微的“吱呀”聲。這平日裡微不足道的聲響,此刻在死寂中異常清晰。

他的目光落向桌麵。

那裡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幾份待處理的文件:《關於琉璃鎮西北片區水管網改造工程預算審核的請示》、《防汛抗旱工作預案(修訂稿)》、《關於成立鎮級農產品電商服務中心的可行性報告》……封麵上的標題清晰、具體,字字句句都關乎著琉璃鎮千家萬戶的生計與日常。

這些,是他作為鎮黨委書記最本源、最具體、也最耗費心力的日常工作。

瑣碎、繁雜,卻也是支撐起這片土地安穩的基石。

他定了定神,手指微微發顫地拿起那份《防汛抗旱預案》,試圖強迫自己集中註意力。

一行行文字跳入眼簾:

“……密切關註氣象部門預警信息,確保信息渠道暢通……”

“……第一時間啟動應急響應機製,轉移受威脅區域群眾……”

“……成立前線指揮部,統一協調指揮……”

字句鏗鏘,預案周密。

可是他看不下去。

容略圖那低沉而冷硬的聲音,如同警鐘,再次在死寂的辦公室裡、在他混亂的腦海中轟然回響:

“問題出在縣城……”

每一個詞都像冰冷的鐵釘,狠狠釘入他的意識。

這是人禍!

是來自更高處、更陰險、更致命的攻擊!

一張臉孔極其清晰地、帶著森森寒意,浮現在他思維的漩渦中心——鷹鉤鼻在光影中投下銳利的陰影,薄薄的嘴唇緊抿成一條刻薄的直線,深陷的眼窩裡,那雙眼睛如同幽深的古井,看人時永遠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和冰冷的算計。

張超森!

現在,這張陰沉的臉,在容略圖那冰冷的“乾擾源在縣城”這個結論,完美地重疊在了一起!

張超森!除了他,還有誰有如此強烈的動機、如此強大的能量、如此陰狠的手段?

利用化肥扼殺農民的希望,利用通訊中斷製造恐慌,引發群體事件,借機將他江昭陽徹底釘在“處置不力、引發混亂”的恥辱柱上!

這已經不是普通的政見不合,這是致命殺招!

一股混雜著極度憤怒的岩漿,在江昭陽的胸腔裡瘋狂衝撞、灼燒!

他握著文件的手指猛然收緊,薄薄的紙張被捏得發出瀕臨破碎的呻吟。

胸腔劇烈起伏,他猛地閉上布滿血絲的眼睛,試圖壓下那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暴怒和窒息感。

就在這時——

“篤,篤篤。”

門外,響起三下清晰的敲門聲。

節奏平穩,不疾不徐,帶著一種刻意的克製。

江昭陽倏地睜開眼!

他深吸一口氣,臉上因為情緒激動而泛起的紅潮也在極短的時間內褪去,隻留下一層冰冷的蒼白。

他鬆開緊握文件的手,紙張邊緣留下清晰的指痕褶皺。

他的聲音,在開口的瞬間,已恢複了一種近乎刻板的平靜,隻是帶著一絲暗啞的緊繃:

“進來。”

門鎖旋鈕發出輕響,門被推開一條縫隙。

李衛國走了進來。

他手裡拿著一個厚厚的牛皮紙文件夾,神情看似平靜,但眉宇間卻凝聚著一股化不開的焦慮,緊抿的嘴角透露出內心的緊張。

他步履略顯急促,幾步就跨到了江昭陽寬大的辦公桌前,目光飛快地在江昭陽臉上掃過,似乎想捕捉書記此刻的情緒狀態。

“書記,冇打擾您吧?”李衛國的聲音帶著一絲試探性的謹慎,努力維持著下級對上級應有的禮節性距離。

他微微欠身,目光落在江昭陽麵前那份被捏皺的文件上,又迅速移開。

江昭陽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冰涼的桌麵上,十指交叉。

他刻意放鬆了緊繃的下頜線,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如同一張平靜的麵具。

隻有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透過眼鏡片,銳利地、審視地看著李衛國,仿佛要看穿他話語背後的每一個細微波動:

“有什麼事嗎?”

他的聲音平靜依舊,但每一個音節都清晰得如同冰珠落玉盤。

李衛國冇有立刻回答,他先轉身,動作略顯刻意地、輕輕地將辦公室門關嚴實,確保外麵的聲音一絲也透不進來。

這一個小小的動作,在此時的寂靜中,顯得格外沉重,如同在宣告接下來要談的事情涉及隱秘與重大。

他走回辦公桌前,並冇有坐下,而是站得筆直,仿佛這樣能給自己增添一點底氣。

他翻開手中那個分量不輕的牛皮紙文件夾,動作甚至帶上了點小心翼翼。

文件夾裡,整齊地夾著幾份文件和幾張複印件。

他從中抽出一份,正是那份林瑞富地產公司撕毀合作協議的複印件——醒目的“中止合同”聲明和一排排苛刻的條款增補,如同挑釁的宣言,印在雪白的紙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