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將這份複印件平放在江昭陽麵前的桌麵上,手指不自覺地用力按著紙頁邊緣,指尖微微發白。

他眉頭緊鎖,額頭上擰出深深的川字紋,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壓抑的憤怒和濃重的無奈:

“書記,是關於林瑞富撕毀合同的事。”

“剛才……我與他通過電話了。”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回憶那場極不愉快的交談,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嗯?”江昭陽的眉毛幾不可查地挑動了一下,僅僅是一個音節,卻帶著追問的力量。

他交叉的十指依舊穩定,但目光如探照燈般,緊緊鎖定李衛國的臉,捕捉著他每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對林瑞富的強硬態度,他早有預料,但李衛國此刻的神色,顯然超出了“強硬”的範疇。

“他……極其囂張!”李衛國聲音裡的怒意終於控製不住地泄露出來一點,臉頰因為激動而微微泛紅。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回到平穩的軌道,但語速卻不自覺地加快:“電話接通,我剛報上琉璃鎮政府的名頭,說明是找他溝通合同的事宜,電話那頭就傳來一聲極其輕蔑的嗤笑!”

李衛國模仿著當時電話裡那聲刺耳的、帶著鼻腔共鳴的輕蔑聲響:“哼!嗤……”他繼續道,語氣裡的屈辱感愈發明顯,“然後他就問,‘你是什麼人?’”

“我說了自己的姓名和職務——‘我是琉璃鎮政府副鎮長李衛國’。”

李衛國的胸膛起伏了一下,仿佛那股被羞辱的怒火還在灼燒著他,“結果這家夥……這家夥……”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不如此就無法把那難堪的話說出來,“他直接就是一句極其不屑的話:‘副鎮長?’然後又是那種讓人聽了火冒三丈的嗤笑聲!”

“‘嗬!一個小小的副鎮長,有什麼資格跟我談?’”

李衛國說到這裡,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他緊盯著江昭陽,一字一頓地複述,仿佛要將那每一個侮辱性的字眼都刻在書記的心上:“林瑞富在電話裡叫囂,‘你一個小小的副鎮長,冇有資格與我談。要談?我隻與書記談!’”

“他是這樣說的?”江昭陽的聲音依舊平穩,但隱藏在平靜語調下的冰冷,卻足以凍結空氣。

他原本隻是微微前傾的身體,此刻坐得更直了些,像一把緩緩繃緊的弓。

敲擊桌麵的那根食指,不知何時已經完全停了下來,指腹穩穩地壓在冰冷的桌麵上,紋絲不動。

他那雙深潭般的眼睛,銳利的光幾乎凝成實質,穿透李衛國,仿佛直接看到了電話那頭那張驕橫跋扈的商人嘴臉。

“這樣的語氣?”

“是的!書記,一字不差!”李衛國用力地點著頭,語氣斬釘截鐵,帶著見證者的篤定。

他用力咽了口唾沫,仿佛要壓下喉嚨裡翻湧的苦澀,“那語氣……簡直是無法無天!”

“傲慢到了極點!”

“完全是一副……有恃無恐的樣子!”

他向前微微傾身,聲音壓得更低,每一個字都帶著沉甸甸的分量,砸在寂靜的空氣中:“書記,這已經不是普通的商業糾紛了!”

“撕毀合同本就無理,現在這種態度……分明是……分明是背後有人撐腰,才敢這麼肆無忌憚。”

“完全不把鎮黨委政府放在眼裡!”

辦公室裡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這一次的寂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沉重,更加粘稠,幾乎讓人窒息。

窗外的陽光無聲地移動著。

原本斜射在辦公桌側麵的那道光柱,不知不覺間已經偏移,將江昭陽端坐的身影分割開來。

明亮的光線落在他挺直的腰背和右半邊肩膀上,勾勒出沉穩的輪廓。

而他的左半邊臉孔、左側肩膀,乃至整個身體的左側,則完全被拉長、加深的陰影所吞噬。

光線與陰影的分界線,如同一條無情的刀刃,恰好從他的鼻梁正中、緊閉的雙唇中間,筆直地切下,將他整個人割裂成明暗兩個截然不同的部分。

光線裡,他的右眼依舊銳利如鷹隼,平靜地註視著李衛國。

而陰影中,那深陷的左眼窩裡,卻翻湧著無法窺視的、狂濤般洶湧的黑暗!

辦公室仿佛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無形的漩渦中心。

地圖上那個刺目的“縣城”標記,張超森陰鷙的麵孔,容略圖口中冰冷的“定向乾擾技術”,林瑞富那狂傲的“隻與書記談”,以及眼前副鎮長臉上那混雜著憤怒、屈辱的神情……

這一切線索,如同被無形的力量牽引著,瘋狂地向他坐著的這張椅子彙聚、擰緊!

陰影中,江昭陽那被黑暗完全覆蓋的左半邊嘴角,極其微弱地、卻極其清晰地向上牽動了一下。

“好。滿足他!”江昭陽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某種決斷,“我來與他說話。他的號碼呢?”

李衛國連忙翻開文件夾,手指有些發顫地劃過一頁頁密密麻麻的條款和數據:“林瑞富報的確認電話,是……”

他一口氣報出了一串手機號碼,尾號是幾個顯眼的“8”。

江昭陽順手拿起桌上一張泛黃的便簽紙,用一支筆尖磨得有些禿的簽字筆,將號碼工整地記下。

江昭陽然後拿起了辦公桌上那部電話機的聽筒。

他冇有立即撥號,而是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幾秒。

林瑞富——這個名字他並不陌生。

隻是打交道不多。

但林瑞富的囂張,確實反常。

一個私企老板,生意做得再大,根基也在這片土地上。

他憑什麼敢對一個鎮的副鎮長如此囂張,對維係著數萬農民生計的春耕大事如此輕描淡寫地扼殺?

除非……他有了更硬的後臺,或者嗅到了更大的利益,篤信自己可以無視黨委政府的權威,甚至無視整片土地的憤怒?

這背後的反常,透著令人心悸的寒意。

林瑞富……這份反常的底氣,到底從何而來?

僅僅是因為原材料漲價?

江昭陽心裡雪亮,近期國際市場化肥原材料確實波動劇烈,但德勝農化作為本地大廠,擁有長期穩定的采購渠道,其囤貨和成本緩衝能力遠非小經銷商可比。

合同中明確包含了“合理漲幅風險共擔”的條款,並非完全不可協商。

他寧願支付天價違約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