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將書“啪”地一聲輕放在桌上,走到柳璜麵前,距離近得能讓對方看清他眼中毫不掩飾的算計。“我的目的,從頭到尾,就隻有一個——把江昭陽從他那個位置上拉下來,讓他徹底翻不了身。”
他嘴角扯出一個冇有溫度的弧度,聲音壓得更低,字字如刀,“至於琉璃鎮的農事……那從來就不是問題,隻會是我的機會。”
柳璜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
“你想想,”張超森回到座位,姿態重新放鬆,仿佛在闡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江昭陽現在被逼著去碰防汛款,那是自尋死路。”
“一旦他倒了,事情‘鬨大’了,我這個縣長,再‘痛心疾首’地出來收拾殘局,順理成章地協調各方——比如,讓一直‘配合市場規律’的林瑞富,看在大局份上,‘慷慨解囊’,把囤積的化肥按‘合理價格’投放出去。”
“耽誤幾天播種?影響不了大局。”
“但到時候,輿論會怎麼說?市裡領導會怎麼看?”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鎖住柳璜:“他們會看到,是江昭陽無能且違紀,險些釀成民怨;而我張超森,力挽狂瀾,穩定了局麵,保住了春耕。”
“這一正一反,一貶一褒,他下去,我穩如泰山。”
“你覺得,這點可能的減產風險,值不值得?”
柳璜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升起,但隨即又被一種參與重大棋局的隱秘興奮所取代。
他臉上擠出恍然和欽佩的神色,連連點頭:“值!太值了!縣長您這招……高明!實在是高明!”
他抬起袖子,用力抹了抹額頭上不斷滲出的冷汗,那副釋然又諂媚的樣子,讓張超森眼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鄙夷。
“明白了,就去做事。”張超森揮揮手,語氣恢複了慣常的不耐與威嚴,仿佛剛才那番赤裸裸的謀劃從未發生過,“記住我的話:動作要快,打他個措手不及。”
“下手要狠,讓他冇有喘息之機。”
“手腳要乾淨,彆留下任何讓人翻盤的線頭。去吧。”
“是!保證完成任務!”柳璜霍地站起,挺直腰板,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變調。
他幾乎是小跑著退出了辦公室,輕輕帶上了那扇厚重、能隔絕許多聲音的門。
門扉合攏的輕響過後,張超森獨自坐在寬大辦公桌後的陰影裡。
他臉上所有細微的表情都收斂了,隻剩下一種深潭般的平靜與漠然。
他慢慢靠向椅背,雙手十指指尖相對,搭成一個小小的塔尖,目光投向窗外的天空,那副模樣,真正是深不可測,仿佛一切儘在掌控,又仿佛一切皆與他無關。
隻有那本書脊燙金的《資治通鑒》,在桌麵的燈光下,反射著一點幽冷的光。
江昭陽的車終於駛入了琉璃鎮政府大院。
他推開車門,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
他直接撥通了曲倏的電話。
“老曲!”電話一接通,江昭陽的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和急切,“錢到位了,你要催促加快供貨!農民等不起啊!”
電話那頭,曲倏的聲音沉穩而有力:“江書記,彆急!我在這邊一直在盯著。”
“……你放心,隻要運輸跟得上,這邊優先保障你的供應!”
聽到他斬釘截鐵的保證,江昭陽心頭一暖,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一點點:“老曲,太感謝了!…”
“行了行了,咱倆之間說這個!”曲倏打斷他,“我知道你難處。不過昭陽,我得提醒你,這麼大批量化肥進來,還繞開了本地渠道,肯定會觸動某些人的利益。”
“運輸途中、到春奉地界,務必小心!……水有點深。”曲倏的語氣帶著一絲隱憂。
“我明白!”江昭陽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我已經安排可靠的人接應、押運。”
“鎮派出所的同誌也會在關鍵路段加強巡邏。隻要進了琉璃的地界,我親自盯著卸貨分發!”
他深吸一口氣,“現在是和時間賽跑!老曲,務必加快!再加快!”
“好!我親自盯著裝車發貨!保持聯係!”曲倏鄭重承諾。
掛斷電話,江昭陽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他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稍後幾天,運達的化肥大量增加。
柳璜拖著仿佛灌了鉛的雙腿,幾乎是挪著回到了家。
鑰匙在鎖孔裡轉動的聲音都顯得有氣無力。
推開門,屋裡隻開了一盞昏暗的壁燈,妻子朱潔玉正坐在沙發上織毛衣,電視小聲地播著晚間新聞。
看到他這副失魂落魄、臉色灰敗的樣子,朱潔玉手裡的毛線針停了下來,眉頭微蹙。
“怎麼了這是?”她放下手裡的活計,站起身,帶著關切走近,“臉色這麼難看,像丟了魂似的。縣裡又開會批評了?”
“還是執法隊那邊又惹麻煩了?”
柳璜冇答話,徑直走到客廳,像一袋沉甸甸的沙包般將自己摔進沙發裡,震得沙發墊都彈了彈。
他扯開勒了一天的領帶,胡亂扔在一旁,雙手捂著臉,從指縫裡長長地、帶著顫音地歎了口氣。
這聲歎息裡的絕望和恐懼,讓朱潔玉心裡咯噔一下。
她挨著丈夫坐下,輕輕拍了拍他的背:“到底出什麼事了?說道說道看,彆一個人憋著。”
捂著臉的手緩緩放下,柳璜的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上那盞冇有打開的吊燈,聲音乾澀沙啞,仿佛每個字都是從喉嚨裡硬擠出來的:“張超森……他這是把我,死死地綁到他的戰車上了,還是綁在最前麵當靶子的那種。”
“綁上戰車?”朱潔玉不解,“你本來就是他的……”
“不一樣!”柳璜猛地打斷她,轉過頭,眼睛裡布滿了血絲,交織著恐懼和一種近乎崩潰的焦躁,“以前是跟著他跑跑腿,辦點不上不下的事。”
“這次,他是要我……要我把執法隊全部拉出去,去堵江昭陽運化肥的車!”
“用儘一切辦法,不讓那些化肥進琉璃鎮!”
朱潔玉倒吸一口涼氣,織了一半的毛衣從膝上滑落都渾然不覺。“堵化肥車?那可是春耕物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