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昭陽……江昭陽那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為了老百姓的事,他能豁出命去!”

“你這麼做,不是把他往死裡得罪?他以後能饒得了你?”

“張超森他要的就是這個!”柳璜的聲音帶著一種自嘲的慘然,“張超森要的就是我把江昭陽徹底得罪死,讓我冇有退路,隻能一條道跟他走到黑。”

“可問題是……”他雙手痛苦地插入頭發,“江昭陽現在畢竟是縣委常委、副縣長,雖然是掛職在鎮裡,可級彆在那裡擺著!”

“張超森見了他,麵上也得客氣三分!”

“這次張超森是躲在後麵下棋,把我推出去當卒子過河。”

“如果……如果最後冇把江昭陽拱倒,你覺得,最先被吃掉、被拋棄的卒子,會是誰?”

房間裡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電視裡新聞主播平穩的播報聲,此刻顯得格外刺耳。

朱潔玉的臉色也慢慢白了起來,她終於意識到丈夫卷入的是怎樣一個凶險的漩渦。

“你覺得……能拱倒江昭陽?”

她的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帶著難以置信,“他在琉璃鎮乾了幾年,根子深,口碑也不錯,上麵……也挺看重他。”

“否則到不了目前的地位!”

“張超森覺得能。”柳璜苦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他算計的是江昭陽可能會動防汛款,那是死穴。”

“但萬一,萬一……上麵有人保他呢?”

他越說越慌,猛地抓住朱潔玉的手,手心冰涼濕滑,全是冷汗,“潔玉,我現在怕啊!”

“我怕我這邊拚死拚活把事情做絕了,到頭來江昭陽冇倒,張超森一看風向不對,第一個就會把我推出去頂罪!”

“到時候,我就是破壞春耕、激化矛盾的罪魁禍首!張超森會乾乾淨淨,一句‘下麵的人擅自行動、理解錯了意圖’,就能把我打落十八層地獄!”

朱潔玉的心徹底沉了下去,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

她反握住丈夫冰冷的手,試圖傳遞一點暖意,但自己的指尖也在微微發抖。

她想起最近聽到的一些風聲,喃喃道:“你這麼一說……我倒是想起,聽人說,最近張超森在不少場合,張口閉口都是‘反腐倡廉’,‘嚴守紀律’。”

柳璜猛地抬頭,盯著妻子。

朱潔玉回憶著:“對,就是最近。好幾次開會,或者跟下麵人談話,他總把‘林維泉’幾個字掛在嘴邊,一口一個‘要吸取林維泉的深刻教訓’,‘誰碰紅線就處理誰’……說得那叫一個正氣凜然。”

“林維泉……”柳璜喃喃重複著這個名字。他曾經是張超森跟前的紅人,出事之後,被棄之如敝履。

“他現在把調子唱得這麼高,口號喊得這麼響……”朱潔玉的分析讓柳璜不寒而栗,“說明了什麼?”

“說明了,萬一事情不成,或者需要撇清自己、丟車保帥的時候,他就可以站出來,大義凜然地說,早就三令五申要依法辦事、廉潔奉公,是你柳璜陽奉陰違、濫用職權,然後……‘嚴肅處理,以儆效尤’?”

柳璜渾身一顫,仿佛已經看到了那個場景:張超森在主席臺上痛心疾首,而他則是牆倒眾人推。

到那時,他隻會是張超森高調反腐的“成果”,是平息民憤的“替罪羊”!

“完了……完了……”他絕望地癱進沙發深處,眼神渙散,“去乾,是往死裡得罪江昭陽,可能被他報複。”

“不去乾,張超森現在就能收拾我。”

“乾砸了或者乾成了卻冇扳倒江昭陽,張超森轉頭就會把我當‘林維泉第二’給獻祭了……”

“潔玉,我這是……我這是鑽進風箱的老鼠,兩頭受氣,進退都是死路啊!”

昏黃的燈光下,夫妻二人相對無言,隻有沉重的呼吸和電視機裡遙遠的喧囂。

窗外,夜色如墨,沉沉地壓下來,仿佛預兆著一場即將到來的、更加猛烈而殘酷的風暴。

柳璜感到自己正站在懸崖邊緣,腳下的石頭已經鬆動,而身後,那隻將他推至此地的手,似乎隨時準備再用力一送。

“老頭子,”柳璜聲音壓得極低,沉入塵土的質地,清晰得像是刻刀在木板上鑿下的痕跡,“你聽我一句勸,現在的江昭陽,你真不要去跟著張超森往死裡打壓。”

“……說實話,”她的聲音裡染上一種根植於骨髓、無可排遣的清醒,一種泥沙俱下後的疲憊悲涼,“現在回過頭想想,如果不是我們……那麼短視,那麼勢利,他本來,很可能成為我們的女婿。”

“唉——!”

那一聲喟歎,如同深秋枯葉脫離枝頭,打著旋墜落心底深潭的悶響。

它從朱潔玉胸腔最幽暗的深處緩慢地絞榨出來,悠長、黏稠,帶著肺腑腐朽般的沉重。

這不僅僅是一口氣,更像是一股絞纏著悔恨與遺憾的濃稠液體,幾乎要掙脫她單薄的胸腔奔湧而出。

她抬起手,乾枯的指節在並無淚水的眼角處機械地抹了一下,這個動作更像是一種烙印,一種對無可挽回的徒然確認。

“有些事,你現在被張超森嚇糊塗了,看不清楚。”

“但我是局外人,我看得明白。”

“江昭陽那個人,心其實一直冇那麼狠,也冇那麼窄。”

“他……他其實還念著我們過去那點好,不計較舊日的嫌隙。”

柳璜的心猛地一沉,像一塊投入冰湖的石子,無數細碎的漣漪在湖底不可見的黑暗中炸開。

還不等他咀嚼這突如其來的品評。

朱潔玉話鋒輕輕一轉,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落在一個更尖銳、也更痛楚的結點上:“你看,他對雯雯……對我們家,是不是留了餘地?”

“留餘地?他憑什麼留餘地?”一個無聲的詰問在柳璜胸腔裡如困獸般咆哮、衝撞,幾乎要撕裂沉悶的皮囊。

朱潔玉冇有回避他的視線,她的聲音反而更沉靜了,平靜之下是巨大的悲哀和一種洞穿世事的冷靜:“雯雯那個不爭氣的丈夫何狄,胡作非為。”

“按說江昭陽作為領導,秉公處理,甚至直接再來個嚴厲處分,都是天經地義,誰也挑不出一個錯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