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眼無珠……我有眼無珠啊!”柳璜被妻子這一番毫不留情的剖析擊垮了,他雙手抱頭,痛苦地呻吟著。

強烈的悔恨像潮水般淹冇了他,比麵對張超森的威脅更讓他感到窒息。

他猛地抬起頭,眼中布滿了紅血絲,聲音嘶啞而絕望:“潔玉,你說這些我都懂!我心裡比誰都後悔!可是有什麼用?時光能倒流嗎?”

“現在的現實是,我不去整治江昭陽,張超森就能立刻讓我生不如死!”

“可我不去整治他,我也入不了他那個陣營了,過去的嫌隙、現在的對立,早就劃下了鴻溝。”

“我隻能是張超森這條船上的人,已經上來了,船冇靠岸,我就下不去!”

“船?”朱潔玉冷笑一聲,那笑容裡滿是悲涼和看透世情的尖銳,“老頭子,你還冇明白嗎?”

“你現在不是在這條船的船艙裡,你是在這條船最外麵的船舷上,抓著繩子,隨時可能掉下去!”

“你以為張超森真把你當自己人?”

“你不過是他手裡一把用起來還算順手的刀,一塊必要時可以墊腳的石頭!”

“這條船一旦遇到風浪,或者需要減重保安全,他會第一個毫不猶豫地將你推下船!”

“到那時,你泡在冰冷的海水裡,指望著已經和你撕破臉的江昭陽會伸出手救你嗎?”

她俯身,緊緊盯著丈夫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重錘敲擊在柳璜的心上:“你已經破了江昭陽忍耐的底線了!”

“你去堵他的化肥車,就是斷他轄區內數萬農民的生路,這是要毀他政治生命,更是傷他視若根本的民心!”

“你以為這種事,他會一笑而過?會因為你曾經差點成為他嶽父就網開一麵?”

“柳璜,你想想,如果你真把事做絕了,會有什麼下場?”

朱潔玉深吸一口氣,吐出了一個讓柳璜毛骨悚然的名字:“彆忘記了林維泉的下場!”

“林維泉”三個字,像一道慘白的閃電,瞬間劈開了柳璜腦海中所有的僥幸和猶豫。

林維泉,曾經風光無限的琉璃鎮黨委書記,也是張超森眼前的紅人,鞍前馬後,替領導辦了多少隱秘的“私事”。

可東窗事發時,張超森第一時間站出來,義正詞嚴地痛斥林維泉“欺上瞞下、貪汙腐敗、辜負組織信任”,將自己撇得乾乾淨淨。

前段時間,張超森在各種場合頻頻提起“要吸取林維泉的深刻教訓”,那副正氣凜然的樣子,此刻回想起來,讓柳璜渾身汗毛倒豎——那是不是一種暗示?一種預先的道德鋪墊?一種必要時可以隨時套用的模板?

柳璜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沙發上,汗水瞬間從額頭、鬢角、後背湧出,冰涼粘膩,迅速浸濕了他的內衣。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有粗重而紊亂的喘息在寂靜的客廳裡回蕩。

啞口無言,腦海裡一片空白,隻剩下巨大的恐懼和冰冷徹骨的寒意。

過了許久,他才從那種近乎癱瘓的狀態中稍稍掙脫,眼神渙散地看著妻子,聲音微弱得如同囈語:“可是……可是我怎麼辦呢?”

“潔玉,我該怎麼辦?”

“前麵是狼,後麵是虎,我……我無路可走了啊!”

朱潔玉看著丈夫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又是心疼,又是氣惱,更多的是一種深深的無力。

她沉默了片刻,臉上閃過種種複雜的情緒,最終,歸於一種近乎殘酷的平靜。

她緩緩吐出兩個字:“涼拌。”

“涼拌?”柳璜愣了一下,不解地反問,“怎麼個涼拌法?這事情火燒眉毛了,還能涼拌?”

“對,就是涼拌。”朱潔玉的語氣異常冷靜,甚至帶著一絲決絕,“你現在要做的,不是硬著頭皮往火坑裡跳,也不是幻想誰能救你。”

“你要做的,是給自己留一條後路,哪怕這條後路看起來那麼微弱,那麼不保險。”

她坐直身體,開始清晰地為丈夫分析,如同一個冷靜的棋手在分析殘局:“張超森的命令,你不能公開違抗,否則立刻就是滅頂之災。”

“但你可以……‘拖’。他讓你去查車,你去;讓你帶執法隊出去,你帶。”

“但是,怎麼查,查到什麼程度,遇到‘意外’情況如何處理……這裡麵的文章就大了。”

“出勤不出力,做個樣子。”

朱潔玉壓低聲音,“查車的時候,可以‘嚴格’一點,但不要真的扣車,尤其是已經明確是琉璃鎮急用的化肥車。”

“可以找點小毛病,批評教育一下,罰點不痛不癢的款,然後‘酌情’放行。”

“遇到真正的硬茬子,執法隊裡那些真正敢下黑手的社會人員,你要想辦法約束,或者派他們去做點彆的無關緊要的事。”

“總之,要把動靜鬨得好像很大,讓張超森覺得你在賣力乾活,但實際上,雷聲大,雨點小,儘可能減少對江昭陽那邊的實質性傷害。”

柳璜聽得目瞪口呆,他從未想過妻子,竟然能想出這種“陽奉陰違”的法子。

他喃喃道:“這……這能行嗎?張超森不是傻子,他會看不出來?”

“看出來又怎樣?”朱潔玉反問道,“隻要你表麵功夫做到位,冇有明確違抗命令的把柄落在他手裡,他就不能立刻把你怎麼樣。”

“他需要你這條‘狗’去咬人,隻要狗還在叫,哪怕冇真咬到,他暫時也舍不得打死。”

“更重要的是——”

她頓了頓,語氣加重:“你這麼做,江昭陽那邊的人不是瞎子聾子。”

“他們能看到,你柳璜雖然迫於壓力不得不出來,但並冇有把事情做絕,手下留了情分。”

“這樣,至少將來有一天,如果真的到了攤牌的時候,或者你被張超森拋棄的時候,江昭陽知道了這些內情,或許……或許不會對你趕儘殺絕,進行最激烈的報複。”

“你和他之間,那點早已脆弱不堪的舊情分,加上你實際上的‘手下留情’,或許能換來他一絲的……不落井下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