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個字從牙縫裡擠出來,都帶著一種冰冷的嘲諷和沉重的無力感。
電話那頭,江昭陽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似乎依舊沉穩。
孫衛東用力地點點頭,儘管對方根本看不見。“我明白,江書記……”
“您放心……我會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接下來的路,每一步都踩著刀尖……我懂。”
他的語氣陡然變得無比沉重,幾乎是咬著牙擠出最後的話,“最後這幾車……我孫衛東……會穩住!一定完成任務!”
通話結束,孫衛東像是被抽乾了最後一絲力氣,手指一鬆,老舊手機差點滑落。
他緊緊將它攥回手心,仿佛那是唯一的錨,能將他固定在即將傾覆的小船上。
他重重地閉上眼睛,將頭後仰靠在冰冷的車窗框上,試圖隔絕卡車引擎那單調卻震耳欲聾的轟鳴聲。
疲憊如同潮水般將他淹冇,神經卻依然像上緊的發條,絲毫不敢放鬆。
柳璜冰冷的眼神、王胖子怨毒的瞪視……在他腦海中翻騰不休。
“開車!”他說道。
車隊開始了緩慢的移動。
就在他坐的卡車顛簸著駛過一個相對平緩的路段,引擎聲似乎也暫時低沉下去的瞬間——
“吱嘎——!”
一聲極其刺耳、令人牙酸的緊急刹車聲,毫無征兆地撕裂了寂靜!
緊接著是輪胎與粗糙地麵劇烈摩擦發出的尖嘯!
卡車司機發出一聲驚恐的咒罵,本能地一腳踩死了刹車踏板!
巨大的慣性力量像一隻無形巨手,將駕駛室裡所有未固定的東西——空的水瓶、幾份皺巴巴的單據、甚至孫衛東——猛地向前摜去!
孫衛東的頭重重地磕在了前方的塑料麵板上,眼前金星亂冒,胸口被安全帶勒得生疼,幾乎窒息!
車子在劇烈的顛簸和晃動中,驚險地停了下來,車頭距離前方突然出現的障礙物,僅僅不到半米!
孫衛東的心臟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他猛地甩頭,試圖驅散眩暈,布滿血絲的眼睛驚怒交加地透過沾滿灰塵的前擋風玻璃望去。
刺眼的遠光燈如同兩把雪亮的利劍,直直地射過來,將駕駛室照得一片慘白,讓人幾乎睜不開眼。
燈光來源處,一輛深色的、線條硬朗的越野車,如同從黑暗中撲出的猛獸,帶著一股逼人的凶悍氣息,車頭斜斜地橫亙在狹窄的土路中央,徹底堵死了卡車前進的道路。
引擎蓋還微微冒著熱氣,顯然剛才那驚險的攔截是它瞬間完成的動作。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強光中,越野車的駕駛座和後座車門幾乎同時打開。
三個身影在強光的逆影中鑽了出來,步伐沉穩地走向卡車。
為首一人,就是何東來!
孫衛東的瞳孔驟然收縮,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間從腳底板竄遍全身,比剛才柳璜的眼神帶來的冷意更甚!
何東來帶著人,用這種近乎拚命的方式截停他的車!
來者不善啊!
完了!
孫衛東腦子裡瞬間閃過這個念頭,冷汗唰地一下再次浸透了內衣。柳璜剛放行,轉手就來了更致命的殺招?
何東來親自出馬,事情的性質就完全變了!
何東來抬起右手,用指關節不輕不重地敲了敲玻璃。
那聲音並不響亮,卻帶著一種程序化的、不容抗拒的命令意味,像法官的法槌敲在庭審桌上。
孫衛東猛地轉過頭,臉色在瞬間變得慘白。
他顯然認出了車外的人。
何東來的目光透過臟汙的玻璃,如同冰冷的探針,直直刺向孫衛東。他看到孫衛東的嘴唇微微顫抖,看到那雙手無意識地抓緊了膝蓋處的褲料。
何東來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絲極其微小的、殘酷的弧度——那幾乎算不上是笑容,更像是一種確認,確認獵物已入籠中。
“孫主任,幸會。”何東來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玻璃,帶著一種金屬般的冷硬質感,“麻煩下車,配合一下工作。”
車內靜了幾秒。
司機求助地看向孫衛東,孫衛東則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臉上已換上一種故作鎮定的表情。
他推開車門,動作有些僵硬地下了車。
“何局,”孫衛東的聲音努力維持著平穩,但尾音還是泄露了一絲不易察覺的乾澀,“真是巧啊,您怎麼到這兒來了?”
他下意識地抬手,似乎想整理一下歪斜的領口,但手指在半空中僵了一下,又放了下來。
何東來冇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緩慢而仔細地掃過孫衛東的全身。
從額角細密的汗珠,到扣錯位置的中山裝紐扣,再到領口內側那一小片深色的、被汗水洇濕的痕跡,最後落在他那雙沾著新鮮濕泥、在光線下顯得格外刺眼的黑色皮鞋上。
每一個細節,都無聲地訴說著主人的匆忙、緊張和某種極力掩飾的狼狽。
“例行檢查。”何東來的回答異常簡短,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金屬摩擦般的冷硬質感,清晰地穿透了寒冷的空氣。
他的目光隨即從孫衛東身上移開,轉向了卡車那被綠色篷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車廂。
篷布下鼓鼓囊囊,印著“高效複合肥”字樣的白色編織袋輪廓清晰可見。
他不再看孫衛東,徑直走向車廂尾部。
隨身攜帶的折疊小刀被他“啪”地一聲彈開,鋒利的刀刃在閃過一道寒光。
他選了一個中間位置的袋子,毫不猶豫地刺了進去,手腕一旋,劃開一道十幾公分長的口子。
灰白色的顆粒狀物立刻從破口處湧了出來。
何東來伸出手,從袋子裡抓出一小把顆粒,放在掌心,湊到眼前仔細觀察。
孫衛東跟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腳步有些虛浮。
他看著何東來掌心裡的顆粒,喉結再次劇烈地滾動了一下,“何局,您是教育局長,這運化肥的事兒……好像不歸您管吧?”
何東來緩緩轉過身。
掌心裡那些灰白色的顆粒,隨著他轉身的動作,簌簌地從指縫間滑落。
“孫主任的意思是,”何東來盯著孫衛東的眼睛,聲音裡聽不出喜怒,卻像冰錐一樣紮人,“我伸手過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