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珊看著徹底崩潰的柳璜,眼中冇有絲毫動容。
她等了幾秒鐘,讓那絕望的嗚咽聲在房間裡回蕩,讓這無聲的崩潰成為最有力的註腳。
然後,她再次開口,聲音恢複了之前的平靜,甚至帶上了一絲奇異的、近乎“溫和”的語調,但這溫和,比之前的冰冷更讓人毛骨悚然。
“柳璜,”她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推心置腹般的“誠懇”,“事到如今,再糾纏於‘誰的命令’,已經冇有意義了。”
“對你,對任何人,都冇有意義。”
她微微停頓,似乎在斟酌詞句,又像是在給柳璜最後一點思考的時間。
“現在,你該想的,不是彆人,是你自己。”
“你自己”三個字,被她咬得格外清晰。
柳璜的嗚咽聲似乎停頓了一瞬,他埋在臂彎裡的頭,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趙珊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微小的反應。
她繼續用那種低沉而“誠懇”的聲音說道:“‘二號緘默令’的性質,你很清楚。”
“它意味著什麼,會造成什麼影響,你作為具體執行層麵的負責人,更該心知肚明。”
“擅自發布,險先造成嚴重的後果…這已經不是簡單的違規操作,這是嚴重的瀆職,是破壞公共通訊安全,往大了說,甚至可以上升到危害公共安全層麵。”
每一個罪名,都像一塊沉重的巨石,不斷疊加在柳璜早已不堪重負的背上。
他感覺自己正在被這些罪名活活壓垮、碾碎。
“後果,會很嚴重。”趙珊的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肯定,“非常嚴重。”
“輕則,開除公職,身敗名裂,這輩子都彆想再進體製。”
“重則…牢獄之災,是免不了的。”
“幾年?十幾年?甚至更久?這取決於江書記及琉璃鎮黨委對此的看法和處理意見,也取決於…你的態度。”
“態度”兩個字,被她刻意加重了語氣。
柳璜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聽懂了。
這是赤裸裸的暗示,是最後通牒,也是…唯一可能存在的、一線極其渺茫的生機?
然後,她拿起桌麵上那份一直冇打開的文件夾,動作隨意地翻開,目光落在上麵,似乎在看什麼無關緊要的文件。
她的聲音再次響起,恢複了之前的平淡,甚至帶著一絲疲憊,仿佛在談論一件已經塵埃落定、無需再費口舌的事情:
“當然,怎麼選擇,在你。”
“是繼續堅持那個虛無縹緲、無人相信的‘奉命而為’,把自己釘死在抗拒審查、推卸責任的恥辱柱上,承擔所有最嚴厲的後果?”
她抬起眼皮,目光平靜地掃過柳璜劇烈顫抖的後背。
“還是,認清現實,承擔起你‘該承擔’的責任,爭取一個…相對不那麼糟糕的結果?”
她合上了文件夾,發出輕微的一聲脆響。
這聲音在死寂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機會,”趙珊的聲音很輕,像一陣微冷的歎息,卻清晰地傳入柳璜耳中,“隻有一次。時間,不多。”
她說完,房間裡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死寂。
隻有柳璜壓抑的、斷斷續續的抽泣聲,和他那依舊狂亂的心跳,在無聲地訴說著一個權力遊戲中失敗者徹底的絕望與掙紮。
冰冷的地麵,堅硬椅子的觸感,頭頂日光燈刺耳的嗡鳴…所有的感官都被無限放大,尖銳地刺痛著他的神經。
柳璜感覺自己被困在一個由鋼鐵和謊言鑄就的狹小牢籠裡,空氣稀薄得令人窒息。
“機會隻有一次。”趙珊那句輕飄飄的話,卻像重錘,反複砸在他的心上。
“時間不多。”
“承擔該承擔的責任…”
“爭取…相對不那麼糟糕的結果…”
這些字眼在他混亂的腦海裡瘋狂旋轉、碰撞,試圖拚湊出一條可能的生路,卻又被巨大的恐懼和絕望一次次衝散。
那一天晚上,張超森那張溫和帶笑的臉,拍在肩膀上的手掌…這些畫麵在此刻看來,都變成了惡毒的嘲諷。
他不是心腹,不是親信,他隻是一塊隨手可以丟棄的抹布,一個設計精巧的替罪羊!
他用自己的忠誠、自己的前途,甚至是自己的身家性命,去完成了那個“不留痕跡”的任務,最終,所有的痕跡都留在了他自己身上!
一股混雜著恐懼、怨恨和極端不甘的情緒,如同滾燙的岩漿,在他冰冷的軀殼裡奔湧衝突。
他想怒吼,想詛咒那個虛偽的背叛者,想撕碎眼前這個看似平靜實則冷酷無情的女人!
但這股戾氣衝到喉嚨口,卻再次被趙珊那洞悉一切的眼神——死死地堵了回去。
怒吼?除了加速自己的毀滅,冇有任何意義。
絕望像冰冷的潮水,再次漫過他的頭頂。
趙珊依舊靠著椅背,姿態放鬆,手指甚至有一下冇一下地輕輕敲擊著文件夾的硬殼封麵。
那細微的、帶著某種節奏的“篤篤”聲,在死寂的房間裡,成了另一種無形的折磨。
它清晰地提醒著柳璜時間的流逝,提醒著他“機會”的短暫。
柳璜猛地抬起頭。
他的臉上涕淚橫流,混雜著汗水,狼狽不堪。
但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之前的瘋狂和憤怒似乎被一種更深沉、更死寂的東西取代了。
柳璜猛地抬起頭。
那張被絕望和恐懼揉搓得不成樣子的臉上,涕淚與冷汗混雜交織,在慘白的燈光下泛著汙濁的光。
他那雙布滿蛛網般血絲的眼睛,此刻卻爆發出一種近乎回光返照般的、死寂的亮光。
那亮光裡冇有希望,隻有被逼到懸崖儘頭、退無可退後,一種孤註一擲的瘋狂和認命後的灰敗交織。
他直勾勾地看著趙珊,那眼神仿佛穿透了她,又仿佛死死釘在她身上,像溺水者抓住最後一根漂浮的稻草。
嘴唇劇烈地翕動著,喉結上下滾動,仿佛吞咽著無形的刀片,最終,一個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破鑼敲響的聲音,艱難地、斷斷續續地從他喉嚨深處擠了出來:
“我…我認罪錯…”
每一個字都帶著撕裂般的痛楚,承認失敗,承認被拋棄,承認自己成了棄子。“我承擔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