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承擔”二字,沉重得如同千斤巨石,壓得他幾乎再次癱軟下去。
他認了,認下這口足以將他徹底壓垮的黑鍋。
然而,就在趙珊以為這已是最終定論,準備結束這場訊問時,柳璜那幾乎要熄滅的眼神裡,卻猛地竄起一絲微弱卻執拗的火苗。
他像是用儘了最後一絲力氣,猛地吸了一口氣,那嘶啞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悲鳴的、為自己辯解的急切:
“但是!”這個轉折詞異常刺耳,打破了審訊室死水般的沉寂。“我對琉璃鎮!對江書記!也是有功的!”
他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更加破碎不堪,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強調。
“我並冇有百分百聽張超森的!”
這句話,如同在死寂的湖麵投入了一塊巨石!
趙珊原本已經放鬆靠在椅背上的身體,瞬間繃直了。
她那雙一直如同古井般深幽平靜、掌控一切的眼眸裡,第一次清晰地掠過一絲真實的、毫不掩飾的驚訝。
那驚訝,甚至蓋過了她慣有的冰冷和審視。
這驚訝並非源於柳璜的“有功”,而是源於這句話本身——從柳璜這個她早已在心裡蓋棺定論、貼上“張超森走狗”標簽的人嘴裡說出來,簡直荒謬得如同從臭水溝最汙濁的淤泥裡,硬生生撈出了一塊閃閃發光的金子!
不,比那更不可思議。
在趙珊的認知裡,柳璜就是張超森豢養的一條最忠實的獵犬——甚至,比狗還不如。
狗至少還有本能,會看家護院。
而柳璜?他隻會對著張超森搖尾乞憐,嗅著權力的氣味亦步亦趨,然後毫不猶豫地為虎作倀,撕咬張超森想要撕咬的人。
他不過是一個貪婪、諂媚、毫無底線的官場蠹蟲。
清除掉這樣一個敗類,在她看來,是淨化官場,是替天行道,更是精準地卸掉了張超森一條得力臂膀,何樂而不為?
她甚至覺得,這是柳璜唯一的價值——作為扳倒張超森的一個有力砝碼和犧牲品。
可現在,這個已經被她逼到牆角,剝光了所有偽裝,像條喪家之犬般癱軟認罪的家夥,竟然在最後關頭,聲嘶力竭地喊出“我對琉璃鎮對江書記有功”?
還聲稱“冇有百分百聽張超森的”?
這簡直是對她所有判斷的顛覆!是對這場精心布局審訊的嘲弄!
他會幫助張超森處心積慮想要打壓、排擠的江昭陽?
荒謬!天大的荒謬!
趙珊的驚訝隻持續了極其短暫的一瞬,快得如同錯覺。
隨即,那驚訝便被更深沉、更銳利的審視所取代。
她的目光像兩束高能探照燈,瞬間聚焦在柳璜那張涕淚橫流、卻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堅持的臉上。
她的大腦在高速運轉,分析著這突如其來的“變數”背後的可能性:
垂死掙紮?這是最直接的解釋。一個走投無路的人,為了爭取一線生機,什麼荒謬的謊言都敢編造。
試圖用“有功”來混淆視聽,減輕罪責?
確有其事?這也並非完全不可能。
官場如戰場,波譎雲詭。柳璜這種依附於人的角色,為了自保,或者為了給自己留條後路,在張超森的命令之外,暗中兩邊下註?雖然風險極高,但也不是冇有先例。
趙珊的內心瞬間翻江倒海,但她的臉上,除了最初那一閃而過的驚訝,迅速恢複了那種令人心悸的平靜。
她隻是微微挑了一下眉毛,那是一個極其細微的動作,卻清晰地傳遞出她的質疑和難以置信。
她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刻意放緩的、仿佛在確認自己是否聽錯了的語調:
“是嗎?”這兩個字,輕飄飄的,卻像兩把冰冷的匕首,懸在空氣中,等待著柳璜的回應。
她的眼神銳利如刀,仿佛要剖開柳璜的皮肉,直接審視他靈魂的真偽。
談話室裡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之前的絕望和崩潰被一種新的、更加詭異的張力所取代。
柳璜感受到了趙珊那無聲的、卻重逾千鈞的質疑。
他知道,這是他最後的機會,唯一的籌碼。
他必須抓住,必須讓趙珊相信,哪怕隻有一絲可能!
他猛地挺直了幾乎要散架的身體,儘管這動作讓他疼得齜牙咧嘴,但他強迫自己抬起頭,用那雙布滿血絲、卻燃燒著最後一絲求生欲的眼睛,死死地迎上趙珊審視的目光。
他用力地、重重地點了點頭,仿佛要將自己的決心和“事實”一起釘進對方的腦海裡。
柳璜的胸膛劇烈起伏,像一隻被逼到牆角的困獸。
室內慘白的燈光打在他汗涔涔的臉上,勾勒出肌肉無意識的抽搐。
他的急切如此真實——那不是演技,而是溺水之人抓住浮木時的本能。
而趙珊,就站在岸邊,冷靜地審視這根浮木究竟是救命的希望,還是偽裝成木頭的鱷魚。
柳璜喉結滾動。
他的聲音依舊嘶啞,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賭咒發誓般的肯定,一字一頓地重複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嘔出來的:
“是的!我對琉璃鎮!對江書記!確實也是有功的!”
柳璜喘著粗氣,胸膛仍然劇烈起伏,補充道,聲音帶著一種急於證明的急切:“我…我雖然跟著張超森,但我不是傻子!”
“有些事,我知道輕重!”
“琉璃鎮…江書記…他們做的事,是為老百姓的!”
“我…我偷偷幫過忙!”
“我留了後手!”
“我冇有完全按張超森的意思把事情做絕!”
“後手?”趙珊重複這兩個字時,聲音裡冇有驚訝,隻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但她微微前傾的身體,卻像獵豹繃緊的脊背,暴露了她內心對信息的渴望。
她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審判者,而是化身為一個執著的掘井人,要在這片看似乾涸的土地上,挖出可能存在的清泉——或者,更深的陷阱。
趙珊的眼睛眯了起來,目光如手術刀般剖開柳璜的每一絲表情變化。
“你留了什麼後手?”
“幫了什麼忙?具體點。”
她需要細節,需要證據,需要判斷這究竟是柳璜絕望中的囈語,還是黑暗中隱藏的一絲微光,或者,是更深的陰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