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書記……化肥……運往琉璃鎮的化肥……”
他艱難地吞咽著,喉結上下滾動,“那件事……我當時……我是暗中放了水的……張縣長下了死命令,要掐斷一切運往琉璃鎮的肥……可我知道,那是全鎮春耕的命根子啊!”
“冇有肥,地就完了,人心也就散了!”
“我……我私下裡……開了道口子……”
他終於艱難地吐出了壓在心底深處的秘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硬摳出來的帶著血的碎塊。
他死死盯著趙珊的眼睛,渾濁的眼底翻湧著一種孤註一擲的、近乎哀求的混亂光芒:“這……這算不算……一點點……一點點贖罪?”
最後幾個字,微弱得幾乎被空氣中漂浮的塵埃所淹冇。
趙珊臉上那副寒鐵般堅硬、銳利的麵具,在柳璜吐出那個“贖罪”的瞬間,產生了極其細微的鬆動。
她的目光微微凝滯了一刹那,如同高度精密的儀器在飛速調整參數,重新審視眼前這個瀕臨崩潰的男人。
她心裡那股鐵麵無私的怒火,無聲地融化了一角。
這個指控帶著致命的寒光,但柳璜此刻提及的“放水”,又像投進冰湖的一塊石子,激起了複雜而隱晦的漣漪。
她心念電轉:琉璃鎮春耕的肥料供應最終冇有斷檔,這確是事實。
若柳璜所言非虛,這確實是在洶湧的暗流中,陰差陽錯地護住了一抹微弱的、近乎絕望的光亮。
這份“放水”的用意,恐怕並非單純的善意,更像是自保本能在絕境中的一次冒險挪移。
但無論如何,客觀的結果——那最終得以流入琉璃鎮田野的肥料——是實實在在的。
趙珊沉默著。
這沉默如同實質,沉重地壓下來,幾乎讓柳璜窒息。
他額頭上涔涔的冷汗此刻清晰地映在慘白的光下。
他死死地盯著趙珊,等待審判。
“說吧,”趙珊終於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平穩,但那層冰封的堅硬之下,似乎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東西,一種更審慎的衡量,“繼續說。”
“整個經過,原原本本地說出來。”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她的目光如刀鋒劃過柳璜的眼底,“但我必須提醒你,柳璜同誌,說謊,隻會把你自己往更深的絕路上推。”
“一個字都不要隱瞞,一個字也不要想當然。”
“不敢!絕對不敢!”
柳璜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身體因這重新開口的許可而劇烈地抖了一下,聲音急切而帶上了劫後餘生的沙啞。
他仿佛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的稻草,冇有絲毫猶豫,開始一股腦地傾倒。
他語速飛快,帶著一種溺水者搶奪最後一口空氣的急切,又有一種病態的坦白欲望。
他詳細描述了那些事。
每一個細節,他都不敢遺漏。
他雙手交握放在桌麵上,十指因為用力和緊張而指節發白,微微顫抖。
汗水不斷地從額頭、鬢角滲出,沿著耳後蜿蜒流下。
他偶爾飛快地抬手抹一下,但很快又滲出來,在那慘白的燈光下閃著微光。
趙珊始終靜靜地聽著,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銳利如鷹隺,捕捉著他每一個眼神的細微變化,每一個麵部肌肉的不自然抽動,以及話語中可能存在的邏輯裂縫。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那份攤開的薄薄卷宗封麵,發出極輕微的“嗒、嗒”聲,在這死寂的房間裡回蕩,仿佛某種無聲的倒計時。
柳璜的敘述終於結束了。
他喘息著,像跑完了一場耗儘生命的馬拉鬆,癱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望著頭頂慘白到刺眼的光管,最後一點支撐著他的氣力也似乎被徹底抽走了。
隻剩下一片更深的、等待最終判決的虛空。
沉默在狹小的房間內無聲地彌漫、發酵,濃稠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趙珊一言不發,隻是目光沉靜如淵,一瞬不瞬地鎖在柳璜臉上。
那巨大的壓力如同實質,令柳璜幾近崩潰。
冷汗順著他的鬢角、脖頸,沿著脊椎一路向下蜿蜒,浸透了內衣,黏膩冰涼地貼在皮膚上。
每一秒的沉默都像一把鈍刀子,在緩慢而殘忍地切割著他的神經末梢。
“呼——”趙珊似乎終於從那深沉的評估中抽離,吐出一口悠長而複雜的氣息,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死寂。
她的目光依舊冇有離開柳璜,語氣卻有了極細微的變化,不再是審判的冰冷,而是一種更接近於“事實陳述”的沉靜。
“柳璜同誌,”她緩緩開口,語速不快,每個字都清晰地敲在柳璜的耳膜上,也敲在屏幕後凝神聆聽的每一個人的心上,“如果……你方才所陳述的關於琉璃鎮化肥一事,一切屬實,經得起後續調查的層層核實……”
她略作停頓。
柳璜的心臟猛地被提到了嗓子眼。
“……那麼,”趙珊的聲音清晰而穩定,“這,確實會構成一個非常具體的、在將來對你進行最終處理時,組織上可以考慮的酌情從輕因素。”
她犀利的目光掃過柳璜驟然抬頭、寫滿不可置信和一絲僥幸光芒的臉,“一個‘參考點’。你聽清楚了嗎?”
“明白!我明白,趙書記!”柳璜幾乎是立刻就應聲,聲音因為激動而拔高,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都是實情!”
“我說的句句是實情!”
“可以查!絕對能查清楚!”他恨不得立刻就把腦袋裡的所有記憶都攤開來,擺在趙珊麵前。
趙珊輕輕點了點頭,臉上依舊冇有多餘的表情,如同寒潭水麵不起波瀾:“這些事情,自然由我們來負責核實。”
“每一個環節,都會反複對照佐證。”
她微微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柳璜那張因緊張和希望而扭曲的臉,似乎在做出最後的權衡。
空氣凝滯了幾秒。
“這樣吧,”趙珊終於做出了決定,語氣是公事公辦的明確,“今天的談話,就到這裡為止。”
柳璜一愣,布滿血絲的眼睛猛地睜大,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你暫時回去。”趙珊的聲音斬釘截鐵,“在這期間,隨時待命,等候組織的後續通知。”
“隨傳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