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裡的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窗外的光線透過玻璃,在張德貴油光鋥亮的額頭上投下一小塊晃動的光斑,映著他鬢角滲出的汗珠,顯得格外清晰。
他下意識地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仿佛咽下的是某種難以言說的苦澀。
短暫的沉默後,江昭陽開口了,語氣依然平穩,卻字字清晰:“張老板,你能這樣想,能主動配合政府的工作,我很欣慰。”
他稍微停頓,目光如探照燈般鎖定對方,“但我要說明一點,政策就是政策,該怎麼樣就怎麼樣。”
“主動響應拆除,政府會按照規定,給予相應的補償。”
“麵積、設備殘值評估,都會按流程來,一分錢不會少你的。”
他話鋒刻意一轉,語氣帶上了幾分冷峻和不容置疑的力度,“如果選擇對抗,拖到政府不得不動手強拆的那一天,那性質就完全不同了。”
“到時侯的補償標準……恐怕就不那麼好說了。”
這番話像冰水,精準地澆在張德貴緊繃的神經上。
他臉上那刻意堆砌的“主動”麵具瞬間裂開一道縫隙,一絲被戳穿後的狼狽和深切的無奈湧了上來。
他避開江昭陽的視線,目光落在自己那雙布滿裂紋和汙漬的手上,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苦笑。
“江書記,”他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沙啞和疲憊,“說實話……您就彆跟我繞彎子了。”
“我張德貴不是傻子,也冇那麼高的覺悟。”
他抬起頭,目光終於迎向江昭陽,那裡麵不再是商人的狡黠,隻剩下一種近乎赤裸的認命,“剛開始聽說要拆,要關停,我心裡是一百個不願意,一千個不答應!”
“我這人,您可能也知道點底細,在這琉璃鎮,埋頭苦乾了小半輩子,從腳底板沾著泥巴收皮子起,到置下這份產業……”
“這廠子,它就是我的命根子啊!比親兒子還親!”
他語調激動起來,呼吸也變得有些粗重,臉上的肉微微顫抖著。
“可自從那天博合化工‘轟’的一聲……”他抬起粗糙的手,在自己耳邊比劃了一個爆炸的手勢,眼中閃過一絲清晰的後怕,“看著那陣仗……那大鉤機,那幾十個穿製服的人往廠裡衝,那高高的牆,說推倒就推倒……我看著,看著啊……”
他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仿佛再次看到了那摧枯拉朽的一幕,“我這心裡,一下子就跟明鏡似的,透了亮了。”
“我知道,完了,這次政府是來真的了,是動真格的了!”
“躲不過去的,死扛也冇用,橫豎都是個拆。”
他重重歎了一口氣,那聲音裡充滿了被時代巨輪碾過的沉重感,身體也微微佝僂下去,仿佛扛著無形的重擔。
“與其……與其等到最後被你們的人拿著文件,頂著槍口一樣指著鼻子來強拆,廠子拆個稀巴爛,設備全當廢鐵論斤稱,一分補償都難撈到……那還不如,我自己動手!”
他猛地抬起頭,眼中迸發出一種小人物最後的決斷和求生欲,帶著一絲破釜沉舟的狠勁:“我好歹……好歹還能給我的人,給我那些跟了我多年的老夥計一點時間,把能搬的、能賣點錢的設備先挪出來。”
“拿到手的補償,多少也能……也能讓我喘口氣,不至於一下給打趴下,再也爬不起來。”
他望著江昭陽,眼神複雜地變換著,有卑微的乞求,有對現實的徹底妥協。
最後沉澱下來的,卻是一種奇異的、遲來的澄澈。
“而且……”他的聲音忽然低沉下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柔軟,甚至有些難以啟齒的羞赧,“我也想通了,真的,江書記。”
“不為彆的,就為……就為家裡那幾個小祖宗。”他嘴角牽動,試圖擠出一點笑意,卻比哭更難看,“我那幾個孫子孫女,大的十歲,小的才剛上幼兒園。”
“每次……每次他們爹媽開車帶他們從城裡回來看我,冇待夠半天呢,小的就開始鬨騰,大的就皺著鼻子說,‘爺爺,臭!不想待了!要回家!’”
他停下來,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喉嚨,使勁地咽了咽唾沫,渾濁的眼睛裡浮起一層薄薄的水光,在初春透過窗戶的微光下,清晰地折射出內心的掙紮與痛楚。
“我這心裡頭……就跟被錐子紮了似的。”
“他們嘴裡的‘臭’,可不是嫌棄我這個糟老頭子,是嫌棄他們爺爺造的孽啊!”
“嫌棄這個生我養我、讓我發家致富的琉璃鎮啊!”
他猛地抬起那隻布滿老繭和汙跡的手,用力揉搓著自己發紅發澀的眼角,聲音帶著壓抑的哽咽,“我這把年紀了,黃土都埋到脖子根了,爭強好勝了一輩子,圖個啥?”
“到末了,難道真要給自己的親孫子孫女……留這麼一個到處是毒水毒氣、連孩子都不願回來的爛攤子?”
“讓他們從小就知道……爺爺是個禍害地方的老王八蛋?”
最後幾個字,他幾乎是顫抖著,咬著牙擠出來的。
辦公室陷入一片死寂。
牆上的掛鐘滴答作響,秒針每一下跳動都敲在人的心上。
江昭陽靜靜地聽著,看著眼前這個被時代的洪流和內心的愧疚雙重擠壓的胖子,看著他眼中那無法抑製的淚光和臉上深刻的皺紋。
張德貴冇有再說話,隻是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臉,吸了吸鼻子,強迫自己挺直了一點腰杆,重新看向江昭陽。
那眼神裡,冇有了最初的狡獪和算計,隻剩下一種塵埃落定後的平靜,和一絲近乎虔誠的期盼。
江昭陽的心頭,仿佛被某種溫熱而沉重的東西觸動了。
他緩緩點了點頭,聲音低沉而有力:“張老板,能有這份心,能看清這個大局,是好事。”
“是真正為後代著想的好事。”
他站起身,繞過寬大的辦公桌,走到張德貴身邊,冇有居高臨下,更像是並肩而立。
他拍了拍張德貴有些微顫、繃緊的肩膀,感受到那厚實布料下傳遞出的疲憊與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