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放心，”江昭陽的語氣斬釘截鐵，“補償，我一分錢不會讓你吃虧。”
“政策規定該給你多少，就是多少。”
“鎮上馬上成立專項組，由你熟悉的分管副鎮長牽頭，國土、住建、環保、經信幾個部門共同參與評估，所有流程公開透明，評估結果當場公示，過程錄像備案。”
“你有任何疑問，隨時來找我！”每一句話都像是沉甸甸的承諾，砸在張德貴忐忑的心上，讓他緊繃的肩頸肌肉微微鬆弛了些許。
江昭陽話鋒一轉，目光變得深遠而充滿引導性：“但這還不是終點，張老板。拆了，隻是移除了過去的毒瘤。”
“琉璃鎮要往前走，百姓要過好日子，光靠‘拆’不行，還得‘建’！還得有新的活路！”
他轉身走回辦公桌，從旁邊一個堆滿文件的藍色文件筐底部，精準地抽出一份裝訂整齊、頁邊微微起毛的方案，顯然並非臨時起意。
他把這份厚厚的《琉璃鎮產業轉型扶持方案》輕輕放在張德貴麵前的桌麵上。
紙張被推到張德貴粗短的手指前，發出輕微的窸窣聲。
“轉型，這個才是根本出路。”
江昭陽的食指在方案封麵的標題上篤定地點了點，“這個方案，我們早就開始調研、琢磨了。”
“不是空談，是結合了咱們琉璃鎮的實際，也參考了很多發達地區汙染企業成功轉型的經驗。”
張德貴的目光死死地盯在那份方案上，手指無意識地在褲子上蹭了蹭，似乎想擦掉那看不見的、可能汙損紙張的汙漬。
他遲疑著，帶著一種卑微的試探，小心翼翼地伸出了手。
指尖觸碰到冰涼的紙張邊緣時，甚至微微瑟縮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很大決心，才用拇指和食指撚起方案的一角，慢慢將其拖到自己麵前。
他的動作笨拙而小心，仿佛捧著的不是一疊紙，而是某種易碎的珍寶。
他翻開首頁，眼神有些迷茫地掃過那些整潔的目錄、專業的術語和細致的圖表，顯然看得十分吃力。
江昭陽冇有催促，耐心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端起桌上泡著濃茶的搪瓷缸喝了一口。
茶很苦澀，卻也提神。
他透過嫋嫋上升的水汽，觀察著張德貴臉上的每一絲變化。
隻見他眉頭緊鎖，全神貫註地逐行看著，偶爾喉嚨裡會發出一聲模糊的、表示困惑的咕噥。
他的食指在那些艱澀的專業詞彙上笨拙地劃過，試圖理解“清潔化生產技術改造”……這些對他而言如同天書般的概念。
翻看了五六頁之後，張德貴額頭上滲出的汗珠更多了。
他重重地吸了口氣，抬手抹了一把額頭，終於抬起頭，臉上帶著幾分窘迫和無奈，聲音乾澀地問：“江書記，這……這上麵寫的，是好東西，我……我大概能看出個意思來。”
“可真要弄起來……太難了！”
“全是高科技，新設備，新工藝……那些東西，我張德貴大字識不了幾個，連牌子都認不全，那得……那得往裡頭砸多少錢啊？”
“我這心裡頭實在冇底，就跟……就跟看天書一樣。”
江昭陽放下茶杯，身體前傾，雙手撐在桌沿，目光炯炯：“難，我知道！開頭肯定難，比登天還難！”
“但這難，不是你一個人的難，是整個琉璃鎮轉型、撕掉汙染標簽的難！”
“張老板，你以為政府給你這份方案，是讓你自己單打獨鬥去撞南牆嗎？”
他打開方案，直接翻到後麵幾頁關鍵扶持政策的部分，手指點在一個個具體的條目上，聲音洪亮而充滿力量：
“看見冇？這裡！——對主動關停淘汰落後產能並進行環保升級改造的企業，設備采購，市裡縣裡鎮裡三級財政聯動，按投資總額最高給予40%的補貼！”
“你買一百萬的設備，直接給你補四十萬！這是真金白銀！”
“再往下看！——引入第三方環保技術服務機構的費用，政府承擔百分之七十！你隻需要出三成的錢，就能請到省裡乃至國家的專家團隊來給你量身定製方案，手把手教你搞清潔生產！”
“還有這裡！——轉型期間，辦理土地使用性質變更、新項目環評審批等所有手續，開通‘綠色通道’，專人全程代辦！不用你一趟趟跑斷腿！”
“最重要的，最後這一條！——對成功轉型生產環保、綠色產品，年產值達到規模以上的企業，前三年，地方留成稅收全額返還！”
“這意味著什麼？”
“你隻要乾成了，前三年賺的錢，該繳給地方政府的稅，一分不少全退給你！”
“這是多大的支持力度？”
江昭陽每念出一條，張德貴渾濁的眼睛就睜大一分。
他原本頹喪佝僂的背脊，不知何時已經挺直了一些，呼吸也變得有些急促。
那些具體的數字和政策，像強心針一樣打進他原本絕望的心脈裡，驅散了濃重的迷茫。
40%的補貼、70%的服務費、綠色通道、三年退稅……這些實實在在、看得見摸得著的支撐，構成了他敢想敢乾的底氣。
“這……這都是真的？”張德貴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他急切地探身向前，再次看向那份方案，粗糙的手指在那幾行關鍵的政策條款上反複摩挲，仿佛要確認它們印在紙上的真實存在。“江書記，您……您冇蒙我？”
“政策文件在這，紅頭文件很快也會下發，白紙黑字，蓋著政府的大紅章，蒙你有什麼用？”
江昭陽語氣肯定，“關鍵問題是，你想不想乾？敢不敢乾？有冇有這個破釜沉舟的決心？”
張德貴沉默了，但這次沉默不同以往，不再是之前的死寂和絕望，而是一種在劇烈燃燒的思考。
他臉上的肌肉微微抽動著，眼神深處像是在進行一場激烈的天人交戰。
張德貴不再看方案，也不再看江昭陽，而是邁著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挪到那扇窗前。
江昭陽冇有打擾他，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