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水果罐頭廠因為汙染可控被保留下來進行升級改造外,其他的汙染企業全部完成了騰退。

傍晚,江昭陽開車在周邊轉了一圈。

他發動車子,引擎低沉的聲音在空曠下來的廠區顯得格外清晰。

車子緩緩駛離這片廢墟,車輪碾過破碎的磚塊和扭曲的鋼筋,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路過鎮子邊緣時,他特意放慢了車速。

水果罐頭廠熟悉的招牌在夕陽的餘暉裡顯得格外醒目——“福源罐頭”。

廠門口,穿著統一工裝的工人正三三兩兩地下班,臉上帶著勞作後的疲憊,卻也洋溢著一種安穩的氣息。

這家琉璃鎮的老字號,在提交了詳儘的環保升級改造方案後,被保留了下來。

它的存在,像一根定海神針,穩住了部分因拆違而浮動的人心。

江昭陽的目光在那些進出的身影上停留片刻。

保住就業,延續傳統,這是“兩全其美”的結果。

車子繼續前行,道路開始變得狹窄、顛簸。

平整的柏油路逐漸被坑窪不平、覆蓋著一層黑色粉塵的土路取代。

路兩旁的景象也迅速褪去了鎮區的煙火氣,茂密的山林擠壓過來,帶著一種原始而沉默的壓迫感。

空氣裡開始彌漫起一種特殊的、難以言喻的氣味——那是煤塵、機油、還有某種深層岩石被挖掘後釋放出的、混合著潮濕泥土的複雜氣息。

越往深處,這氣味就越濃重,沉甸甸地壓在人的呼吸上。

翻過最後一道陡峭的山梁,視野驟然被下方巨大的凹陷所占據。

大東溝煤礦,像一個巨大的、醜陋的傷疤,深深地刻在群山的懷抱裡。

此刻,暮色四合,天邊殘留的最後一抹橘紅正被深沉的靛藍迅速吞噬。

而礦區內,無數昏黃的燈火已經次第亮起,沿著蜿蜒曲折的礦道、依附在高聳的井架旁、點綴在低矮的工棚屋頂,星星點點,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黑暗的山坳深處。

遠遠望去,真如無數隻巨大的、散發著微弱光暈的螢火蟲,在這片被掏空的山體裡,進行著一種無聲而悲壯的聚集。

然而,這微弱的光明,卻絲毫驅不散籠罩在整個礦區上空那層濃得化不開的、混合著煤灰的暮靄。

巨大的礦坑如同深淵巨口,吞噬著光線,也吞噬著生機。

運煤的傳送帶如同僵死的巨蟒,無聲地橫臥在坑邊。

遠處,幾臺巨大的挖掘機如同疲憊的鋼鐵巨獸,在昏暗的光線下隻剩下模糊而猙獰的剪影。

江昭陽將車停在路邊一處相對平坦的坡地上。

他推開車門,一股混合著煤塵、柴油尾氣和山間濕冷的空氣猛地灌入肺腑,讓他忍不住輕輕咳嗽了兩聲。

他走到崖邊,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山風吹動他的衣擺,獵獵作響。

他就這樣靜靜地站著,目光穿透越來越深的暮色,凝視著下方那片燈火與黑暗交織的礦區。

那點點燈火,每一盞都代表著一個家庭,一份生計,也代表著一份沉重的汙染源。

它們微弱,卻固執地亮著,在這片被過度索取的土地上,頑強地燃燒。

大東溝煤礦,這盤踞在琉璃鎮深山腹地近四十年的龐然大物,終於成了他麵前最後,也是最堅硬的那塊骨頭。

它的曆史,幾乎就是半部琉璃鎮的發展史。

八十年代初,當改革的春風吹進這閉塞的山溝,第一鎬煤被挖出來時,點燃了多少人的希望。

它養活了幾代礦工,支撐了琉璃鎮財政最初的骨架。

然而,四十年近乎掠奪性的開采,留下的不僅僅是地下的空洞,還有地表上觸目驚心的瘡痍——被煤灰染黑的山澗、下遊村莊裡再也打不出清水的枯井、空氣中永遠散不去的粉塵、以及那些被矽肺病折磨得形銷骨立的礦工身影。

江昭陽深吸了一口氣,那混合著煤塵的冷冽空氣直抵肺腑深處,帶來一陣輕微的刺痛。

煤礦涉及的不僅僅是老板霍典陽的利益,還有幾百號礦工的飯碗。

這些礦工大多是本地人,世代以挖煤為生。

煤礦一旦關閉,他們何去何從?

江昭陽深吸一口。

大東溝煤礦還在,汙染的源頭就冇有徹底切斷。

回到鎮政府,江昭陽打子一個電話給邱洪。

“我要大東溝煤礦的情況,麻煩你來一下。”

十多分鐘後,敲門聲響起。

邱洪進來了。

他手裡緊握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臉上帶著幾分凝重和疲憊。

“江書記,您找我?”邱洪的聲音有些沙啞,顯然這十天高強度的拆違行動也讓他耗神不少。

“邱鎮長,請坐。對不起,這麼晚了打擾你。”江昭陽指了指辦公桌對麵的椅子,自己也坐了回去。

窗外,是琉璃鎮難得安靜下來的夜色,遠處居民樓透出的點點暖黃燈光,像撒落在黑色絨布上的碎金。

“大東溝煤礦的情況,你摸清楚了嗎?”

邱洪冇立刻坐下,而是先從公文包裡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份釘裝整齊的材料,放在江昭陽麵前光滑的紅木桌麵上。

紙張邊緣被反複摩挲顯得有些毛糙,仿佛承載著無數次的翻閱與思考。

“基本上都在這了。”

邱洪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揭示隱秘真相的沉重,“煤礦現有在冊正式員工487人,其中井下一線的有356人,都是‘老窯黑子’,地麵輔助,包括絞車、通風、維修、食堂這些,131人。”

“還有不少冇在冊的臨時工,都是村裡或鄰村的人,估計也有百十號人,靠礦上打零工補貼家用。”

江昭陽默默點頭,數字隻是冰冷的統計,背後卻是近五百個家庭賴以生存的口糧,是纏繞在深山裡幾百條生活的藤蔓。

他翻開材料,內頁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文字映入眼簾。

產供銷數據、人員結構、曆年安全事故記錄……

“年產原煤呢?”

“最近幾年,平均在15萬噸左右徘徊。”

邱洪補充道,手指無意識地敲了下桌麵,“主要是中低熱值的動力煤。”

“價格……上不去,開采成本倒是年年漲。”

“礦上效益,其實早就很勉強了,也就是靠著體量撐到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