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礦井還能挖多久?”江昭陽的目光停留在儲量報告那一欄。

“根據最新的地勘報告和他們的開采記錄推算,”邱洪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仿佛在陳述一個關乎生死的秘密,“剩餘可采儲量,樂觀估計,大概還有200萬噸出頭。”

“按現在每年15萬噸左右的開采速度,理論上還能挖十幾年。”

“十幾年……”江昭陽重複著,指尖劃過那行觸目驚心的“可采儲量”數字。

十幾年,像一個虛幻的承諾,麻痹著每一個依賴它的人。

但十幾年後呢?

資源枯竭,人去礦空,留下的隻會是一個汙染更甚、風險更大、轉型更難、更貧窮絕望的爛攤子。

更可怕的是,這看似漫長的“十幾年”,是建立在機械故障、地質災難等一切意外都不發生的前提下。

大東溝,還能安全地撐那麼久嗎?

“霍典陽那邊……”邱洪試探著開口。

“我親自約霍總談。”江昭陽打斷他,語氣堅決,冇有任何回旋餘地。

邱洪明顯愣了一下,臉上掠過一絲驚愕:“江書記,不是說……煤礦遠離鎮區,可以晚一些退出,作為最後的緩衝?我們剛經曆了前麵那一輪強力拆違,現在又要動最大的礦,這……步子是不是太大了點?”

“容易引發……”

“不!”江昭陽合上材料,發出“啪”的一聲輕響,在安靜的辦公室裡格外清晰。

他抬起頭,目光如炬,穿透桌麵上的燈光,直視邱洪眼底的猶豫,“煤礦的事,不能再拖了。”

“一天都不能拖!”

“為什麼?”邱洪下意識地追問,眉頭緊鎖,“您也知道,大東溝是老礦,設備老化得像古董,安全投入曆史欠賬堆積如山!”

“現在關停,幾百號熟練工人瞬間冇了飯碗,人心惶惶!”

“更要命的是,井下現在有好幾個作業麵都非常不穩定,是重點監控的危險區域。”

“在這種敏感時刻,工人的情緒就是火藥桶!萬一他們因為對關停不滿,心裡憋著氣,操作上稍微出點差池,或者責任心鬆懈了……那才是真正的天塌地陷!”

“我們承受不起!”

邱洪的臉色白了白,冷汗幾乎要冒出來。

江昭陽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琉璃鎮的燈火祥和安寧,與那深山中如傷疤般的礦區燈火形成鮮明對比。

他沉默了片刻,聲音低沉而清晰,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邱洪,對整個琉璃鎮的未來訴說:

“我的任期,快過半了。”

他的手指輕輕點在冰涼的玻璃上,映出外麵世界的點點光暈,“如果不在我任內把大東溝這塊最硬的骨頭啃下來,徹底解決掉,留給下一任的是什麼?”

他轉過身,目光灼灼,“一個汙染源還在汩汩冒毒的地質炸彈,一個安置了幾百號礦工就業的巨大爛攤子,一份隨時可能引爆的重大安全責任!”

“這不僅是對工作的不負責任,更是對琉璃鎮未來發展的犯罪。”

“我不能把這座隨時可能噴發的火山,留給後來者!”

“可是……”邱洪還想說什麼。

“冇有可是。”江昭陽的語氣斬釘截鐵,“老邱,你想想汙染治理的大趨勢。國家政策一天比一天收緊,標準一天比一天提高。”

“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這不是口號,是必須走的路!”

“晚關不如早關。”

“早關,我們能爭取到更有利的政策支持,有更充裕的時間來做好後續的轉型和安置工作。”

“拖下去,隻會越來越被動,付出的代價隻會更大!”

他走回辦公桌前,手指重重地點在材料上:“再說,來年開春,我們招商引資的力度要加大!”

“要吸引真正的綠色產業、高新產業進來。”

“人家投資商一來考察,抬頭看看天,是明淨了,可抬腳往山裡走一走,看到的是什麼?”

“是還在冒黑煙的大煙囪?”

“是還在源源不斷排出汙水的溝渠?”

“不,是一個還在開采的、名聲在外的汙染大戶!”

“大東溝煤礦的存在,就像一塊巨大的汙漬,會徹底破壞我們全鎮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環保形象,成為招商引資工作最大的絆腳石和拖累!”

“哪個優質企業願意跟一個連最老大難汙染源都解決不了的地方深度合作?”

邱洪的嘴唇動了動,最終冇有發出聲音。

他想到了幾個月前因為皮革廠味道而告吹的一個食品加工項目。

“最關鍵的是,”江昭陽的聲音變得異常沉重,他重新翻開材料,找到安全環保評估的部分,“你看看這個。”

“最新的專家評估報告,結論寫得清清楚楚:大東溝煤礦因長達四十年的高強度、無序開采,地質結構已極度脆弱!”

“采空區麵積巨大,頂板破碎,多處存在嚴重的地壓問題。”

“煤層傾角又大,水文地質條件複雜……報告裡怎麼說的?”

他銳利的目光掃過一行行冰冷的文字:“‘存在隨時發生大規模垮塌、冒頂、甚至局部區域整體滑移的地質災害隱患’,‘井下部分區域老空區積水不明,存在嚴重透水事故風險’……”

他抬起頭,目光仿佛穿透了層層阻隔,看到了那黑暗深邃的巷道深處:“一旦發生大規模塌陷或透水……老邱,你想過後果嗎?”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雷霆萬鈞的力量,“那將不僅僅是礦難!那將是方圓數公裡內的山體崩塌、地陷,可能摧毀村莊,阻斷河流,甚至引發不可預測的次生災害!”

“井下的幾百名礦工……”江昭陽的聲音哽了一下,冇有再說下去,但那未言明的慘烈景象,已經像一塊巨石壓在邱洪的心頭。

辦公室內死寂一片,隻有牆上掛鐘秒針“滴答、滴答”行走的聲音,在寂靜中被無限放大,敲打著兩人的神經。

“從環保和安全角度,”江昭陽一字一頓,每個音節都像重錘落地,“關停,刻不容緩!”

“這不是選擇題,是必答題!而且是必須立刻答、答好的題!任何拖延,都是對生命的漠視,對未來的犯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