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洪臉上的掙紮、猶豫、擔憂,在這一刻終於徹底消散,化為一種沉重而堅定的認同。

他迎著江昭陽銳利的目光,緩緩地、用力地點了點頭,喉嚨裡擠出乾澀卻無比清晰的兩個字:“明白。”

送走邱洪,辦公室再次恢複了空曠。

江昭陽又一次走到窗邊。

夜色更深了,鎮政府對麵居民樓裡的燈,一盞接一盞地熄滅下去,隻留下稀疏的幾盞,像散落在夜幕上的星辰,散發出溫暖而安寧的光。

那是家的氣息,是平凡生活的穩定與祥和。

他長長地、深深地吸了一口夜晚清冷的空氣。

琉璃鎮的天空,經過“刮骨療毒”般的拆違風暴,確實明淨了許多。

白天,似乎能看到久違的、更深邃的藍色;夜晚,星光似乎也更亮了些。

人們的臉色不再像往日那般壓抑,街頭巷尾的議論聲裡,除了對暫時失業的擔憂,也多了幾分對未來的期待。

但這份安寧如同冬日薄冰,脆弱不堪。

因為大東溝煤礦還在。

那個藏在三十裡深山褶皺裡的龐然大物,像一頭蟄伏的、傷痕累累卻依舊凶悍的困獸,在黑暗中喘息,在沉默中積蓄著力量。

它是環汙風暴未能席卷的最後堡壘,是懸在琉璃鎮頭頂那把尚未摘下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攻克它,才是最終的勝利,才是徹底掃清陰霾的關鍵之戰。

江昭陽的目光掠過窗外的萬家燈火,

落回到辦公桌上那本簡潔的臺曆。

他走過去,手指撚過一頁頁薄薄的紙。

日子像流水,無聲而迅疾地淌過。

快要到春節了。

年關,對中國人而言,意味著團圓,意味著總結,更意味著新征程的起點。

一個月。

他心裡默念著這個數字。

距離年底,隻剩下不到三十個日夜。

三十天,夠不夠?

夠不夠拿下大東溝這個在深山裡盤踞了四十年的頑固堡壘?

夠不夠說服霍典陽?

夠不夠安置好那四百八十七顆懸在半空的心?

夠不夠在廢墟上描繪出轉型的藍圖?

他不知道。

前途像被山巒重重遮蔽的礦道,充滿了未知的曲折和風險。

深層的矛盾、經濟的困局、轉型的陣痛……每一步都可能是雷區。

但他知道,也無比清晰地確認,無論前方是刀山還是火海,這條路都必須走下去。

不能再拖了。

一刻也不能再拖了!

因為琉璃鎮的天空,來之不易的湛藍天空,再也容不下一絲陰霾。

那關乎頭頂的星河能否璀璨,關乎這條河流能否清澈流淌,關乎每一個在窗前亮起溫暖燈火的家庭,能否呼吸到真正自由、純淨的空氣,關乎孩子們能否在陽光下奔跑,而不用擔憂腳下隨時可能塌陷的大地。

他轉身,坐到桌前,抽出鋼筆,翻開那本沉重的大東溝關停轉產方案。

筆尖在紙上劃過,沙沙作響,如同戰士在戰前擦拭著盔甲和長矛。

窗外的夜色正濃,但桌案上的燈光,卻異常明亮而堅定。

那燈光,正穿透寒冬的夜色,投向黎明方向,也投向群山深處那一片如螢火蟲般閃爍的、充滿挑戰的最後戰場。

他掏出手機,撥通了李炎的電話。

“李炎,”他的聲音顯得有些低沉,“通知下去,明天上午九點,召開鎮黨政班子擴大會議。”

“議題隻有一個:大東溝煤礦關停轉產方案。”

“讓安監、環保、人社、信訪辦,還有……大東溝村的支書老霍頭,都務必參加。”

電話那頭,李炎的聲音帶著一絲猶豫:“書記,這麼急?礦上那邊……霍典陽那邊,是不是先通個氣?”

“通氣?”江昭陽的語氣斬釘截鐵,“我們就是去啃這塊硬骨頭的。”

“骨頭太硬,光靠‘通氣’啃不動。”

“必須拿出方案,拿出決心到礦上現場辦公!”

“通知到位,一個都不能少。”

他頓了頓,補充道,“尤其是老霍頭,他是礦工堆裡出來的,最知道底下的冷暖。”

掛斷電話,手機屏幕的光暗了下去,四周重新陷入山野的幽暗。

翌日,鎮政府的會議室裡,空氣凝重得幾乎能擰出水來。

長方形的會議桌旁坐滿了人,煙霧繚繞,如同礦坑深處彌漫的瓦斯,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頭頂。

鎮黨政班子成員、各相關部門的頭頭腦腦,還有特意從山裡趕來的大東溝村支書霍大山——一個頭發花白、臉上溝壑縱橫、指關節粗大變形得如同老樹根的老礦工,此刻都沉默地坐著,目光或低垂,或遊移,唯獨不敢直視坐在主位上的江昭陽。

江昭陽麵前攤開著一份厚厚的材料,封麵上印著刺眼的紅字:《琉璃鎮大東溝煤礦關停轉產初步方案》。

他環視一周,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煙霧:“人都到齊了。開始吧。邱鎮長,先說說情況。”

……

時間開始了倒計時。

最後江昭陽斬釘截鐵,“現在我們一起到大東溝煤礦去,現場辦公。”

琉璃鎮與大東溝礦方一道開了一場事關重大的聯席會議。

霍典陽主持關停騰退會議。

邱洪做了情況說明。

他話音落下,會議室裡一片死寂。

霍大山放在膝蓋上的粗糙大手,無意識地、神經質地搓動著,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像兩塊粗糙的樹皮在摩擦。

他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桌麵,仿佛要穿透那厚厚的木板,看到地底深處那些他挖了一輩子的黑色金子。

“關停?說得輕巧!”一個粗糲的聲音猛地炸開,打破了沉默。

說話的是大東溝煤礦的副總,一個身材敦實、臉色黑紅的中年漢子。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蓋叮當作響,“關停之後呢?”

“幾百口子人,喝西北風去?”

“礦上直接工人將近五百人,加上家屬,還有靠礦吃飯的運輸、小賣部、飯館……整個大東溝村,一千多號人,指著這礦活命!”

“關停?這爛攤子誰收拾?社會維穩的壓力誰扛?”

“就是!”一直冇有說話的霍典陽也立刻接上,語氣焦慮,“我們這是老礦了,設備不行,安全投入曆史欠賬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