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沿著濕漉漉、坑窪不平的街道往裡走,腳下不時踩到鬆動的石板,發出“咯噔”的聲響。

兩邊是低矮的院牆或者直接就是房屋的牆壁,有些地方堆放著廢棄的家具、建築垃圾或者煤球,散發著難聞的氣味。

走了大約一百多米,他終於在一棟看起來比其他房子更破舊些的三層小樓前停下。

樓體是裸露的紅磚,不少地方的磚塊已經風化碎裂。

一樓果然是個小賣部,門麵窄小,玻璃窗上貼著褪色的煙酒廣告和“公用電話”的牌子。

裡麵亮著白熾燈,一個穿著臃腫棉襖的老太太坐在櫃臺後麵,昏昏欲睡。

小賣部門口上方掛著一個歪斜的、鏽跡斑斑的藍色門牌:老街二十三號。

萬鈞緯抬頭向上望去。

二樓和三樓各有幾個房間,窗戶黑洞洞的,隻有三樓最右邊的那扇窗戶,亮著昏黃的燈光。

燈光很暗,像是瓦數很低的燈泡發出的。

那應該就是肖鳴惶的住處了。

小賣部的老太太似乎察覺到了他的註視,渾濁的眼睛透過玻璃窗看了過來。

萬鈞緯立刻移開目光,裝作隨意地打量四周,然後繞到小樓側麵,找到了一個狹窄的、堆滿雜物的樓梯口。

樓梯是水泥的,扶手是鏽蝕的鐵管,臺階上布滿了汙漬和垃圾。

他定了定神,抬腳走上樓梯。

腳步在寂靜的樓道裡顯得格外沉重。

二樓一片漆黑,冇有燈光,也冇有聲音。

他繼續往上,來到三樓。樓道裡堆放著一些破紙箱、舊自行車,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灰塵和食物腐敗混合的味道。

他走到最右邊那扇亮著燈光的門前。

門是普通的木門,油漆剝落,露出了裡麵的木頭紋理。

門縫下麵透出一線微弱的光。

萬鈞緯側耳傾聽,裡麵似乎有電視的聲音,很模糊,像是信號不好的老式電視機。

他抬起手,曲起指節,在門板上不輕不重地敲了三下。

“篤、篤、篤。”

裡麵的電視聲戛然而止。

接著,是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像是有人從床上或椅子上起來,腳步很輕,帶著遲疑和警惕。

幾秒鐘後,門鎖發出“哢噠”一聲輕響。

門,被拉開了一條僅容一人側身而過的縫隙。

一張臉出現在門縫後麵。

那是一張中年男人的臉,瘦削,顴骨突出,皮膚是常年風吹日曬的黝黑粗糙,眼窩深陷,眼白有些渾濁,布滿了血絲。

但那雙眼睛,在昏黃燈光的映照下,卻透著一股底層小人物特有的、混合著狡黠、警惕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的精明。

他穿著一件領口磨得起毛的深色毛衣,頭發有些油膩淩亂。

“你找誰?”肖鳴惶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濃重的地方口音,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在萬鈞緯身上掃視,充滿了不信任。

“肖鳴惶?”萬鈞緯冇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直接叫出了他的名字,聲音不高,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確認。

他冇有亮明證件,此刻的身份需要模糊。

門縫後的男人眼神猛地一縮,身體似乎也繃緊了一瞬,像一隻受驚的貓。

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門縫開得更小了些,幾乎要關上。“我是。你……你是誰?”

他的聲音裡警惕更濃,甚至帶上了幾分不易察覺的緊張。

他上下打量著萬鈞緯的便裝,試圖從衣著上判斷對方的來路。

警察?冇穿製服。

道上的人?也不像,氣質不像。

收債的?還是……

萬鈞緯捕捉到了他瞬間的緊張和後退的動作,心裡有了底。

他微微向前傾了傾身體,將聲音壓得更低,確保隻有門內的人能聽清:“彆緊張。”

“有人想見你,跟我走一趟。”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

“有人?誰?”肖鳴惶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萬鈞緯,“我憑什麼跟你走?你到底是誰?”

他的手似乎握緊了門框,指節有些發白。

萬鈞緯冇有直接回答,隻是用一種近乎陳述事實的口吻說:“你在縣城混了這麼多年,應該懂規矩。”

“有些事,不是問‘為什麼’的時候。”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直視著肖鳴惶閃爍的眼睛,“找你聊聊,問點事。”

這句話像是一把鑰匙,精準地插入了肖鳴惶這種老江湖的思維鎖孔。

“懂規矩”、“問點事”、……這些詞彙在底層社會有著特定的含義。

不是警察抓人,也不是仇家尋仇,更像是某種……“上麵”的私下接觸?

肖鳴惶的腦子飛快地轉著。

他得罪過誰?最近有冇有惹上麻煩?或者……難道是早年的那些事?

他再次仔細地審視著萬鈞緯。

對方雖然穿著便裝,但站姿挺拔,眼神沉穩銳利,身上有種長期在秩序框架內形成的、難以完全掩飾的“正”氣。

這絕不是街頭混混或者黑道人物能有的氣質。

結合對方直接找到他住址、說話的方式……肖鳴惶心裡有了一個模糊但讓他心驚的猜測。

沉默在狹窄的門縫間彌漫,隻有樓下小賣部隱約傳來的電視聲和遠處街上的車流聲。

時間仿佛被拉長了。

萬鈞緯也不催促,隻是平靜地回視著肖鳴惶,耐心地等待著。

他知道,這種時候施加壓力不如讓對方自己權衡利弊。

終於,肖鳴惶緊繃的肩膀似乎垮下了一絲微不可查的弧度。

他渾濁的眼睛裡,警惕依舊占據主導,但那份抗拒明顯減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混合著認命、好奇和一絲隱秘期待的複雜情緒。

“……好。”他沙啞地吐出一個字,聲音乾澀,“等我一下。”

門縫合上了。

裡麵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翻箱倒櫃的聲音,還有拉鏈的聲響。

萬鈞緯站在門外,樓道裡的寒氣讓他打了個哆嗦。

他側耳傾聽,確認肖鳴惶隻是在換衣服拿東西,冇有其他的異常舉動。

幾分鐘後,門再次打開。

肖鳴惶走了出來,順手帶上了門,並反鎖了一下。

他換上了一件相對乾淨些、但同樣洗得發白的深藍色舊夾克,替換了那件起球的毛衣,頭發似乎也用手胡亂扒拉了幾下,雖然依舊油膩,但看起來精神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