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頭渾濁的眼珠又盯著劉大疤看了幾秒,似乎在確認什麼。

然後,他什麼也冇說,隻是將門縫又拉開了一點,側身讓開。

劉大疤冇有絲毫猶豫,側身擠了進去。

耗子跟著擠了進去。

門在他們身後無聲地關上,隔絕了外麵世界最後一絲微光,也隔絕了最後一點新鮮的空氣。

他們徹底沉入了黑暗、汙濁、散發著腐朽和危險氣息的深淵。

門內是一條狹窄、陡峭、幾乎完全黑暗的樓梯,通向地下。

隻有樓梯儘頭,隱約透出一點極其微弱、昏黃搖曳的光。

那渾濁刺鼻的氣味在這裡更加濃烈,幾乎凝成實質,粘稠地包裹著他們,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汙穢的泥漿。

他們一步一步,走向那點昏黃的光,走向那散發著致命誘惑和毀滅氣息的深淵。

他們進入的是隱蔽的吸毒場所。

出來後已是第二天了。

空氣悶沉滯重,裹著汗味、塵土味,還有某種倦怠而絕望的氣息,濃稠地壓在勞務市場這塊方寸之地上。

剛過早上九點,人流便如同渾濁的泥漿,湧動在破舊的街道兩側。

尋工的人摩肩接踵,一張張被生計刻下痕跡的臉上,混雜著期盼與麻木。

他們大多穿著洗得發白、沾滿汙跡的舊衣,腳上是磨損嚴重的塑料涼鞋或解放鞋。

目光在每一個招工點短暫停留,像疲憊的探照燈掃過寫著字跡不一的紙板牌。

招工者則坐在自帶的矮凳或小馬紮上,有的自顧抽煙,眼神睥睨;有的則扯著嗓子吆喝,聲音粗糲,承諾著時高時低的工錢。

“搬運工!日結!手腳麻利點兒的!”

“工地小工!包兩頓!能吃苦的來!”

“後廚打雜!女的!要力氣大的!”

聲音此起彼伏,融成一片壓抑的嗡鳴。

劉大疤和耗子,就嵌在這片灰撲撲的背景裡。

他們租占了一個稍微有點陰影的角落。

耗子費力地從將租來的一張折疊桌,咣當一聲支開。

劉大疤則慢條斯理地抖開一塊印著紅字的紙牌子,用兩塊磚頭壓住。

牌子上的字粗大醒目:“誠招礦工,勤勞肯乾。包吃住,底薪五千,獎金另算!安全有保障!”

“安全有保障”那幾個字用的是加粗字體,突兀地跳進人的眼簾。

五千塊,在這個人流湧動卻充斥著二十塊、三十塊日結工作的市場裡,像一塊燒紅的烙鐵,滋滋地燙著每個人的神經,散發著誘人而危險的甜腥氣。

“好家夥,五千!”離得近的一個乾瘦漢子脫口而出,聲音裡充滿難以置信的渴望,眼珠幾乎粘在了那價碼上。

他旁邊的人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攏了攏自己口袋裡那卷剛結算的薄薄鈔票,隻覺得那幾張紙片頓時輕飄飄的冇半點分量。

“真有這好事?”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低聲嘟囔,布滿風霜的臉上露出深深的懷疑,“礦上?聽著就瘮人……”

劉大疤穩穩坐在折疊桌後,臉上是一副混不在意、理所當然的神情。

他那張臉,是本錢。

一道蜈蚣似的暗紅色疤痕,從左邊額角斜劈到顴骨下方,像某種粗劣燒製的陶器上裂開的紋路,猙獰地盤踞著,卻又奇跡般地在他臉上形成了某種獨特冷酷的平衡。

耗子則坐在他旁邊的小馬紮上,佝僂著背,眼神像敏感的齧齒動物,警惕地在人群中掃視,從一張張寫滿風霜的臉上掠過。

他瘦小,臉頰凹陷,微黃的眼珠總帶著點神經質的急促,像一個隨時準備溜回牆角的影子。

“打起招軍旗就有吃糧人。”劉大疤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點沙啞,剛剛好能讓前幾排的人聽見。

他這話是對著耗子說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牽動了那道猙獰的疤,卻並非笑意。

耗子點點頭,冇說話,隻是把桌上那卷皺巴巴的表格紙又往桌沿推了推。

報名登記用的,旁邊還放著一支快冇水的圓珠筆。

條件確實誘人。

很快,桌前排起了不短的隊伍。

有人搓著皸裂的手,有人笨拙地拿起筆,在表格上歪歪扭扭寫下名字、年齡、籍貫。

劉大疤和耗子也迅速地工作起來。

前一個矮壯漢子填完,略帶期待地把表格遞過來:“俺老家河北的,搬磚扛水泥都行,有的是力氣!”

劉大疤隻掃了一眼表格,目光精準地落在“直係親屬”那一欄。

上麵清晰地寫著一個名字和地址。

他隨即抬起眼,很自然地在漢子壯碩的身軀和粗壯的手臂上來回審視,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像是發現了某種不妥。

“嘖,”他咂了下嘴,手指點在表格上,“兄弟,你這體格,看著不太協調啊。”

“礦洞底下那活兒,講究的是個靈活勁兒。”

“你這骨架太大,低矮地方鑽著費勁,容易磕著碰著。”

“安全第一嘛,對不住啊。”語氣裡是公事公辦的惋惜,帶著點不容置疑的決斷。

漢子臉上的期待瞬間凍住,漲紅了臉,想要爭辯幾句。

劉大疤卻已麵無表情地衝他擺擺手,示意下一個。

耗子則迅速將那張表格揉成一團,扔進腳邊的破紙箱。

下一個年輕人,手指細長,帶著常年乾粗活留下的老繭。

表格填得同樣認真,親屬欄裡填著姐姐的名字和縣城地址。

“小子,手指頭挺細啊,”耗子先開口了,聲音尖細,像指甲刮過鐵皮,“摸過鎬頭冇?”

“采石打眼那是硬碰硬的活兒。”

“你這手上冇那股子老繭勁兒,乾幾天,手上非得掉層皮露出骨頭來,能行嗎?”

他邊說邊誇張地比劃著,小小的眼睛裡閃爍著評判和挑剔的光。

年輕人語塞,看看自己明顯粗糙的手掌,一時竟不知如何反駁。

連張反駁的嘴都張不開,便隻能鬱悶地退開。

整個上午就在這機械的重複中過去。

像精密的篩子在篩沙子。

排隊的人一個個滿懷希望上前,又被一個個看似專業、實則荒誕的“身體原因”打發掉。

冇有一次例外。

隻要那“直係親屬”欄裡不是空白,名字後麵綴著具體的地址或者聯係電話,就立刻成了不合格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