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人們還困惑、不解,議論紛紛。
但劉大疤那刀疤臉上那份篤定和冷硬,耗子那尖刻卻似乎“專業”的點評,慢慢消解了人們的異議。
那些被拒絕的人,眼神裡翻湧著失落、憤怒,最終都化作了更深的麻木,隨著人流再次彙入尋找下一份廉價工作的洪流裡,如同被無形的潮水卷走。
桌子周圍漸漸冷落下來。
耗子有些煩躁地從口袋裡摸出一包廉價的香煙,抖出一支,叼在嘴裡點燃,深深吸了一口,嗆人的煙霧在他乾瘦的臉旁繚繞。
他扭過頭,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焦灼:“哥,溜達一上午了,淨是些有窩有主的貨色,冇一個乾淨的。”
“這趟……怕不是要空手回去?”
他的眼神在劉大疤臉上飛快地掃過。
劉大疤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放在小腹,目光像兩潭深不見底的寒水,平靜地掠過市場裡依舊喧鬨湧動的人群。
那道疤在上午的陰影裡顏色更深,像某種凝固的汙跡。
他叼在嘴裡的煙早已熄滅,隻剩下一個煙蒂被他咬得變了形,苦澀的煙絲味彌漫在口中。
耗子抱怨帶來的焦灼,似乎並未穿透他臉上那層凝固的冰殼。
“急什麼?”他開口,聲音磨砂般低沉粗糙,每一個字都像是石頭從喉嚨裡滾出來,“放出去的餌,得等魚自己咬鉤。”
“好貨…不怕等。”
他的目光如鷹隼盤桓於躁動的草場,並未急於搜尋,反而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耐性。
他懂得,在這片被生計反複炙烤的土壤裡,真正的“好貨”往往不是在陽光底下主動湊上來的,而是在某個角落,被逼入絕境時才顯露的脆弱根莖。
就在這時,一種銳利如刀鋒的異樣噪音,陡然切開了背景裡沉悶的嗡鳴,刺入耳膜。
“放屁!你賴賬!”
“臭要飯的,你還想訛人?”
“給三十塊,是老子可憐你!還蹬鼻子上臉了?”
聲音的來源在十幾米外,靠近市場邊緣一個堆滿廢棄建築模板的旮旯。
人群被爭吵吸引,迅速圍攏過去,形成一個蠕動的圓心。
劉大疤的脖子微微轉動,那道疤隨之牽動,深潭般的眼睛裡終於掠過一絲極淡的、如同無機質反光般的東西。
他站起身,動作不算快,但充滿了某種確定性的力道,像一把鏽跡斑斑卻依然沉重的刀被拔離了鞘。
椅子的舊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耗子愣了一下,也趕緊掐滅煙頭,跟了上去。
人群圍成的圈子裡,爭吵的核心清晰可見。
一方是個矮胖、穿著不合身條紋polo衫的本地男人,脖子粗短,臉色漲得如同屠宰場裡剛剝了皮的豬肝,肥短的手指幾乎要戳到對麵漢子的鼻尖。
他唾沫星子橫飛,聲音裡滿是居高臨下、要把對方碾碎的蠻橫。
另一方,是個扛扁擔的,操外地口音。
無疑是外鄉人。
他個子不高,但骨架粗大,此刻卻像一張被拉滿到極限的弓,渾身都在微微發抖。
汗水混著塵土,在他黝黑粗糙的臉上衝出幾道泥溝。
一件洗得發灰、肩頭磨出大洞的舊軍綠褂子,濕漉漉地貼在身上,勾勒出嶙峋的脊梁骨。
他腳邊放著一根磨得油光發亮的桑木扁擔,扁擔兩頭掛繩的地方被汗水浸得深黑。
他死死攥著幾張皺巴巴、沾滿灰泥的鈔票,眼睛赤紅,死死瞪著雇主,那眼神裡燃燒著被逼到絕境的憤怒和一種走投無路的絕望。
“五樓!冇電梯!我挑了三趟水泥!每袋一百斤!”
外鄉人的聲音嘶啞,帶著濃重得化不開的北方口音,像砂石在喉嚨裡摩擦,“說好八十塊!你憑啥隻給三十?”
“你欺負人!”
他每說一句,身體就往前傾一下,像要撲上去,卻又被某種根植於骨子裡的卑微死死釘在原地。
雇主嗤笑一聲,那笑聲裡充滿了赤裸裸的輕蔑和威脅:“欺負你?”
“老子是可憐你!”
“一個冇根冇葉的外鄉盲流,給你三十塊是讓你有口飯吃,彆不識抬舉!”
“再他媽糾纏,信不信老子一個電話,讓派出所的來請你吃牢飯?訛詐!懂不懂?”
他掏出那款屏幕碎裂的廉價手機,在手裡掂量著,如同揮舞著一件無形的刑具。
“牢飯”兩個字像冰冷的鐵錘,狠狠砸在外鄉人的神經上。
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儘,嘴唇劇烈地哆嗦起來,攥著那幾張鈔票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對陌生城市裡無處不在的、強橫力量的恐懼。
他張了張嘴,想反駁,喉嚨裡卻隻發出嗬嗬的聲響,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雞。
周圍的人群嗡嗡議論著,有人搖頭歎息,有人麵露鄙夷,但無人上前。
在這勞務市場,弱肉強食的法則如同空氣般自然。
劉大疤心中一喜,獵物送上來了。
他豈能放過?
就在這外鄉人眼中那點憤怒的火光即將被恐懼徹底澆滅,身體開始不由自主地往後退縮時。
一個身影分開人群,沉穩地走了進來。
正是劉大疤。
他臉上那道疤在正午的陽光下顯得更加猙獰,但此刻,這張臉卻奇異地帶上了一種“主持公道”的肅然。
他徑直走到兩人中間,肩膀像一堵牆,隔開了雇主噴濺的唾沫星子和外鄉人絕望的氣息。
“兩位,”劉大疤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瞬間壓住了周圍的嘈雜。
他目光先落在雇主那張油汗交織的臉上,眉頭微皺,帶著點審視的意味,“火氣都小點兒。什麼事,值得鬨這麼大動靜?”
雇主一看劉大疤的塊頭和臉上那道疤,氣焰下意識地收斂了幾分,但語氣依舊蠻橫,指著外鄉人:“老兄,你給評評理!”
“這臭扛活的,乾點活兒就獅子大開口,想訛我錢!”
“給他三十塊還嫌少!”
“你放屁!”外鄉人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又挺直了腰,嘶聲喊道,“是他賴賬!說好的八十塊!”
“行了!”劉大疤猛地提高音量,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目光銳利地掃過雇主,又落在外鄉人身上,那眼神似乎在瞬間就掂量清楚了雙方的斤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