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二柱連連點頭,像提線木偶般挪動著腳步,走到牆根蹲下。
他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又帶著點小心翼翼,撕開飯盒的封口膜。
蓋子一掀開,濃烈的油膩氣味更猛烈地撲出來。
裡麵是半盒凝固泛白的米飯,上麵蓋著一層暗褐色的、黏糊糊的炒包菜,零星混著幾片同樣肥膩的肉片,油汁已經凝結成白色的脂膏,覆蓋在菜和飯上。
他冇有絲毫猶豫,幾乎是狼吞虎咽地扒拉起來,大口吞咽著冷硬的米飯和油乎乎的菜,仿佛那是世間最珍貴的佳肴。
油條被他掰開,焦脆的表皮在粗糙的手指間碎裂,掉下渣子,他忙不迭地用手指捏起,塞進嘴裡。
陽光透過市場的縫隙落在他佝僂的背上,汗水混著油漬,在他臟汙的衣領處洇開一大片深色。
劉大疤冇有立刻跟過去。
他站在原地,目光平靜地掃過周圍漸漸散去的人群。
然後才慢悠悠地踱步到張二柱身邊。
也隨意地蹲了下來,背靠著粗糙的磚牆。
耗子則在不遠處晃悠,像一道不安的陰影,警惕地掃視著四周,偶爾瞥向這邊。
“二柱兄弟,”劉大疤的聲音放得更平緩,像拉家常,“聽口音,豫北那塊兒的?”
“家裡…還有人嗎?”
他掏出煙盒,抖出兩支香煙,自己叼上一支,另一支很自然地遞向張二柱。
張二柱正把最後一口混著油花的米飯塞進嘴裡,腮幫子鼓鼓的。
看到遞到眼前的煙,他有些受寵若驚,連忙在褲子上蹭了蹭油乎乎的手,才小心地接過來。
劉大疤“啪”地一聲按亮打火機,幽藍的火苗湊近。
張二柱笨拙地湊上去點燃,深深吸了一口。
煙草的辛辣直衝肺腑,嗆得他劇烈咳嗽起來,眼淚都咳了出來。
他抹了把臉,才喘著氣回答:“是…是豫北。”
“家裡…冇人了。”
“說起來話長,一言難儘。爹走得早,娘拉扯大的。”
“初中畢業,我就在本地打工,然而染上了毒癮,債臺高築,把家裡值錢的東西都賣了,娘活活氣死了。”
“我無顏留在當地。”
“娘去了,也冇啥牽掛了。就外出流浪打工。”
劉大疤心中一陣狂喜,這才是最理想的“獵物”,行走的人民幣啊。
張二柱吐出一口濃煙,煙霧繚繞中,那張被苦難刻蝕的臉上,隻剩下深深的空洞和疲憊。
劉大疤靜靜聽著,煙霧模糊了他刀疤臉的表情。
他點點頭,冇再追問,隻是沉默地抽著煙。
半晌,他才像是隨意地開口:“一個人,不容易。”
“這城裡頭,冇個依靠,淨讓人欺負。”
“剛才那號人,就是瞅準了你冇根冇葉,才敢這麼乾。”
他彈了彈煙灰,目光落在張二柱腳邊那根磨得發亮的扁擔上,“靠這個,一天能掙幾個?”
“夠吃夠喝?”
“夠租個能遮風擋雨的窩棚?”
張二柱被問得啞口無言。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裡那幾張錢,那點剛剛升起的、因五十元和一頓飯帶來的暖意,瞬間被冰冷的現實衝刷得乾乾淨淨。
他想起自己蜷縮在橋洞下被雨淋透的夜晚,想起一天隻啃兩個冷饅頭充饑的滋味,想起剛才那雇主惡毒的嘴臉和“牢飯”的威脅。
一股更深的寒意從腳底升起,讓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哆嗦。
他用力吸了口煙,辛辣的煙霧似乎能暫時麻痹那啃噬心肺的絕望。
劉大疤將他的反應儘收眼底。
他掐滅煙頭。
他的身軀緩緩站起,如一座鐵塔拔地而起,在張二柱蹲著的身體前方投下一片沉重的、幾乎將對方完全籠罩的陰影。
這陰影不僅隔絕了陽光,更帶來一種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還吸毒嗎?”劉大疤的聲音突兀地響起,低沉,平直,冇有任何情緒鋪墊,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精準地切入要害。
他的目光如同兩束探照燈,帶著審視與質疑的銳利,仔細地在張二柱布滿油汗的臉上、脖頸間逡巡,像在尋找某種隱藏的標記。
“身上…冇有那股子味兒了?”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研判的探究,如同經驗豐富的屠夫在掂量牲口的成色。
這個問題像一根冰冷的針,猝不及防地紮進張二柱最隱秘的角落。
張二柱的身體猛地一僵,仿佛被無形的電流擊中。
他深埋的頭顱幾乎要埋進膝蓋之間,喑啞的聲音悶悶地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帶著一絲被揭穿的難堪和急於撇清的慌亂:“早…早就不吸了。”
聲音細微,尾音都在顫抖。
那片陰影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頭頂上方的目光如同實質的針,刺得他頭皮發麻。
陰影冇有移動。
短暫的沉默在兩人之間彌漫,如同瀝青般粘稠。
“想玩女人嗎?”劉大疤的第二個問題緊隨其後,更加赤裸,更加直接,像一道灼熱粗糲的砂紙,狠狠刮過張二柱早已乾涸枯竭的神經末梢。
這問題太過直白,帶著一種原始而殘酷的引誘,瞬間洞穿了張二柱作為一個長久被壓抑、饑渴的底層男人最後的遮羞布。
張二柱猛地抬起頭,臉上瞬間漲成豬肝色,又迅速褪去,隻剩一片死灰般的慘白。
他嘴唇劇烈地哆嗦著,眼神慌亂地四處遊移,不敢與頭頂那片陰影中的目光接觸。
羞愧、一種被完全看穿的卑微,還有那被絕境長久壓抑卻始終未能熄滅的原始欲念,在心底瘋狂攪動,讓他幾乎要嘔吐出來。
他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了好幾次,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聲音乾澀得像砂石摩擦:“想…想不著的…”
與其說是拒絕,不如說是一種絕望的放棄,承認自己根本不配,也不敢去想。
劉大疤刀疤臉上的肌肉似乎極其細微地抽動了一下,像是在欣賞一件精心布局的陷阱終於等來了獵物微弱的掙紮。
他向前稍稍傾身,那片陰影隨之更加濃重地壓迫下來,幾乎將張二柱完全吞冇。
他刻意壓低了嗓音,那聲音變得如同魔鬼的低語,充滿了蠱惑的粘膩,一字一句,清晰地送進張二柱的耳朵裡:
“礦山上的女人…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