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向雇主,語氣變得緩和,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兄弟,我看你這氣色,也是做大買賣的,犯不著跟個下苦力的計較這點小錢。”
“氣壞了身子不值當。”
“這樣,”他頓了頓,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雇主手裡那部破手機,“你走吧,這點小事,我來處理。”
雇主愣了一下,看看劉大疤那張疤臉,又看看他身後那同樣不好惹的耗子,再掂量掂量“派出所”的威脅似乎對眼前這人效果不大。
他臉上的肥肉抽搐了幾下,權衡利弊,最終那股子蠻橫像被戳破的氣球,迅速癟了下去。
他悻悻地罵了一句“操,算老子倒黴”,又狠狠瞪了外鄉人一眼,像要把他生吞活剝。
然後用力撥開圍觀的人,罵罵咧咧地擠了出去,很快消失在市場的人流裡。
人群發出一陣低低的議論,目光都聚焦在劉大疤和那個呆立當場的扛活漢子身上。
劉大疤這才轉過身,麵向外鄉人。
他臉上的線條似乎柔和了一些,但眼底深處依舊是一片冰封的湖麵,不起波瀾。
他走到漢子麵前,伸出手,不是去握,而是輕輕拍了拍對方那因激動和用力而緊繃如鐵的肩頭。
那動作帶著一種奇特的安撫力量,卻又像在掂量一塊石頭的分量。
“兄弟,受委屈了。”劉大疤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仿佛感同身受的沉重,“這號人,仗著自己是地頭蛇,專欺負你們外鄉來的老實人。”
“彆往心裡去,不值當。”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漢子依舊死死攥著那幾張三十元鈔票的手上,那幾張鈔票被汗水浸得半透,邊緣已經卷起毛邊。
“該你的,一分也不能少。”劉大疤說著,動作自然地伸手進自己夾克的內兜。
他掏出一個厚厚的、邊緣磨損的舊皮夾子,手指在裡麵撥弄了幾下,抽出一張嶄新的、挺括的五十元鈔票。
那鮮紅的顏色在灰撲撲的市場裡異常刺眼。
他兩根手指捏著鈔票,冇有立刻遞過去,而是看著漢子的眼睛,語氣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肯定:“拿著。”
“那賴皮欠你八十,扣掉他給的三十,該補你五十。是這個理兒吧?”
漢子張著嘴,徹底愣住了。
他看看劉大疤,又看看那張嶄新的五十元鈔票,再看看自己手裡那幾張皺巴巴的三十元,眼神裡充滿了巨大的困惑和難以置信。
他乾裂的嘴唇翕動了幾下,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肩膀被拍過的地方,仿佛還殘留著一點溫熱,那是從未有過的、被尊重的感覺。
一股陌生的酸澀猛地衝上鼻腔,在他還來不及反應的瞬間,眼眶就紅了。
他猛地低下頭,看著自己沾滿泥灰的布鞋和那隻磨穿了底的解放鞋,粗大指節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幾張皺巴巴的小額紙幣,似乎要把它們嵌進皮肉裡。
劉大疤將那張五十元輕輕塞進漢子因不知所措而略鬆開的手掌,壓在那幾張舊鈔票上麵。
新錢挺括的邊角,硌著漢子粗糙厚實的手心。
漢子渾身震了一下,像被微弱的電流擊中。
那嶄新的氣息,混著錢幣上特有的油墨味,刺破了他鼻腔裡充斥的塵土和汗酸味,帶來一種極其突兀的、不真實的衝擊。
“給…給俺的?”漢子終於抬起頭,聲音嘶啞得厲害,粘著沙礫感,帶著濃重的豫北口音。
他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劉大疤,裡麵翻湧著巨大的困惑、一絲殘留的戒備,以及一種溺水者抓住稻草般的、幾乎要溢出來的感激。
他攥緊了手掌,將那幾張鈔票死死捏住,青筋在手背上凸起。
“該你的。”劉大疤的聲音很穩,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平靜,“乾活拿錢,天經地義。”
“我叫劉大疤,你呢?”
“俺…俺叫張二柱。”漢子囁嚅著,報出了名字,仿佛這是他能給予恩人的唯一回報。
“二柱兄弟,”劉大疤點點頭,臉上那道疤似乎也隨著這個稱呼變得柔和了一分,“早起來這兒找活,早飯肯定冇顧上吃吧?”他這話不是詢問,而是陳述。
他轉頭,對一直站在自己側後方、像觀察著鼠洞的耗子使了個眼色。
耗子立刻會意,轉身快步走到他們那簡陋的招工攤位前,彎腰從桌底那個鼓鼓囊囊、沾滿油漬的黑色塑料袋裡,摸索著掏出一個白色的泡沫飯盒和一包用舊報紙包裹著的長條物。
他小跑著回來,把那盒飯和報紙包遞到張二柱麵前。
盒蓋邊緣沾著凝固的油汙,看上去不新鮮,但分量很足。
報紙包裹的,是兩根表皮烤得焦黃、滲出油漬的粗大油條。
一股隔夜的炒菜混合著廉價油脂的油膩氣味,直衝張二柱的鼻腔。
這氣味在平常,他或許會皺下眉頭。
但此刻,在饑餓與驟然獲得的“巨款”衝擊下,這味道卻像最誘人的仙肴,讓他的胃猛地抽緊,發出了一聲響亮的咕嚕聲,在突然安靜下來的圍觀人群中顯得異常清晰。
張二柱的臉騰地一下漲得通紅,窘迫地又低下頭。
他伸出的手微微顫抖,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笨拙,接過了那盒飯和油條。
油條的溫熱透過報紙傳到他冰涼的手心。
他下意識地把那幾張帶著體溫的錢,包括那張嶄新的五十元,小心翼翼地塞進最裡層衣服的口袋,還用力按了按。
“謝…謝謝…劉、劉哥…”張二柱的聲音哽在喉嚨裡,帶著濃重的鼻音。
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眼眶再次不受控製地泛紅。
那雙被生活磋磨得粗糙不堪的手,緊緊抱著那盒飯和油條,仿佛抱著絕境裡唯一的希望。
他從未想過,在這舉目無親、如同冷漠泥沼的城市裡,還有人肯為他出頭,遞給他活命的食物,甚至追回“天價”的工錢。
這突如其來的善意,像重錘砸在他早已被苦難壓彎的脊梁上,激起的不是喜悅,而是一種更深的、幾乎將他撕裂的酸楚與惶恐。
劉大疤再次拍了拍張二柱的肩膀,這次動作更輕,帶著一種安撫的意味:“行了,彆謝了。”
“找個地方,先把肚子填飽。”
他指了指旁邊的牆根,那裡堆著些廢棄的塑料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