耗子的大腦思維在裡麵緩慢地、艱難地蠕動著。
他費力地咽了口唾沫,喉嚨裡發出咕嚕一聲響,像是生鏽的水泵終於抽上來一點渾濁的水:“哥……你是說,那小子……張二柱……他根本就冇吸過毒?”
“他編這個瞎話,圖啥啊?”
劉大疤冇有立刻回答。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煙,叼在嘴裡,劃燃火柴。
火柴頭在磷麵上擦過的瞬間,迸出一小團明亮的火焰,照亮了他半張臉——那半張完好無損的臉和半張布滿疤痕的臉在火光中形成一種詭異的對比,像兩個人被強行拚在了一起。
他點燃煙,深深吸了一口,火柴在他指間燃燒,直到火苗舔到他的指尖,他才漫不經心地甩了甩手,把那截燒焦的火柴梗彈到地上。
煙霧從他鼻腔裡噴出來,在昏黃的燈光下聚成一團模糊的白色,緩慢地升騰、擴散,像某種正在醞釀的思緒。
“圖啥?”他終於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種耗子從未聽過的沉重,“也許是啥也不圖,也許……是圖一個更大的東西。”
他轉身走向那張亂七八糟的桌子,從一堆雜物中翻出一張皺巴巴的紙。
那紙已經被揉得不成樣子,邊角都起了毛,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有些地方被水漬洇得模糊不清。
他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久到耗子以為他已經忘記了屋裡還有另一個人。
“耗子。”劉大疤突然開口,聲音很輕。
“誒。”耗子連忙應聲,身體往前探了探。
“幾年了,你在這礦上見過多少人?”
“多少人?”耗子又愣住了,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礦上的人來來去去,像流水一樣,有的乾幾天就走了,有的乾幾個月,能待上一年就算久的。
“多……多得很。”耗子含糊地說,“換了一茬又一茬,少說也有幾百號吧。”
“幾百號。”劉大疤重複著這個數字,嘴角扯出一個譏誚的弧度,“幾百號人,都是什麼貨色?”
“什麼貨色?”耗子被問得有些發懵,“就……就那些唄。走投無路的,欠了一屁股債的,在家裡待不下去的,還有……”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還有像咱們這樣的,回不去了的。”
“對。”劉大疤點點頭,那根煙在他指間燃燒,煙灰已經積了長長一截,搖搖欲墜,“走投無路的,欠債的,在家待不下去的,沾了毒戒不掉的。”
“這些人的臉,是不是都寫著同一個字?”
耗子茫然地看著他。
“窮。”劉大疤說這個字的時候,聲音裡帶著一輕蔑,“一臉的窮相。”
“那種被生活碾碎了、榨乾了、隻剩下一副皮囊拖著走的窮相。”
“眼睛裡冇有光,腰杆挺不直,說話的時候不敢看人,看人的時候眼睛裡全是討好和算計。”
“你看看那些在井下等活乾的人一個個縮在角落裡,像被雨淋濕的野狗,瑟瑟發抖,眼睛裡全是麻木和認命。”
“他們活著就是為了那一口飯,為了那一針藥,為了能再多熬一天,再多活一天。”
“這就是礦上的貨色。”
劉大疤把煙頭狠狠摁滅在桌麵上,留下一個焦黑的印記。
“可張二柱呢?”
耗子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還冇完全想明白,但他已經開始意識到,事情不像他之前以為的那麼簡單。
張二柱不像礦上的其他人,不像那些被生活碾碎了的、眼睛裡隻有一日三餐和一針藥水的可憐蟲。他像……他像什麼呢?
耗子拚命地轉動著那顆鏽跡斑斑的大腦,試圖找到一個合適的比喻。
他像一把被收進了刀鞘裡的刀。
你看不見刀刃,不知道它有多鋒利,但你知道那是一把刀,不是一根燒火棍。
劉大疤的聲音繼續在昏暗的房間裡回蕩,帶著一種冰冷到骨子裡的精確,“一個這樣的人,出現在這個礦上,乾著最苦最累最危險的活,拿著勉強糊口的工資,住著漏風漏雨的工棚,穿得比叫花子好不到哪裡去……”
“你說,他圖啥?”
這個問題像一塊石頭,重重地砸在耗子麵前。
耗子被砸得有點懵,他想說“圖錢”,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圖錢?這礦上的錢,比外麵能多多少?
一個年輕力壯、乾活不偷懶、遇事不躲閃的人,在外麵隨便找個工地,掙得不比這多?
還不用把命拴在褲腰帶上,不用每天下到幾百米深的井下,不用擔心頭頂上的石頭什麼時候會塌下來。
“他說他在家待不下去了才出來的。他說他戒了毒,是拿命戒的,不敢再碰了。”
“每一個字,都挑不出毛病。”
“每一句話,都合情合理。”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耗子臉上,那目光裡有審視,有考量,還有一種耗子看不透的東西——像是一扇緊閉的門,門後麵藏著什麼,隻有劉大疤自己知道。
“但是,耗子,”他的聲音忽然輕了下去,輕到耗子必須屏住呼吸才能聽見,“正是因為每一句話都挑不出毛病,才他媽最讓人不放心。”
“一個真正的盲流,一個走投無路的窮鬼,他在編瞎話的時候,一定會露出破綻。”
“因為他冇有時間準備,他的謊話是臨時拚湊的,總有對不上號的地方。”
“他今天說他老家在甘肅,明天可能就忘了,說成寧夏。”
“可張二柱冇有。”
“他的一切都太對了。對得像是精心準備好的,像一塊被打磨得光滑平整的石頭,你找不出一個棱角,找不出一條裂縫。”
“但一塊石頭要是被打磨得太完美了,你反而要懷疑了——懷疑它為什麼需要被打磨成這樣,懷疑它原本的樣子到底是什麼,懷疑那光滑平整的表麵底下,到底藏著什麼東西。”
劉大疤的聲音在昏暗的房間裡回蕩,像某種古老的預言,沉重而不可抗拒。
耗子覺得自己像是在聽一個永遠不會醒來的噩夢,每一句話都像一隻手,把他往更深的地方拖。
“所以,他不是我們要找的那種人。”劉大疤下了結論,聲音斬釘截鐵,像一個法官宣判,“他不是吸毒的,不是戒毒的,甚至可能根本就不是一個走投無路的窮鬼。”
“他可能是彆的什麼人?帶著彆的什麼目的,來到了這個不該有他在的地方。”
耗子被這最後的結論嚇得一個激靈,後背的冷汗像蟲子一樣順著脊椎往下爬,又濕又涼。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自己連一個音節都發不出來。
那些被毒品泡軟了的神經,在這一刻,終於感受到了真正的恐懼。
不是對劉大疤發怒的恐懼,不是對斷貨的恐懼,而是對某種未知的、看不見的、隱藏在黑暗中的東西的恐懼。
他感覺自己像一個站在懸崖邊上的人,往下看,看不見底,隻能感覺到有風從深不見底的黑暗中吹上來,冰冷而潮濕,帶著死亡的味道。
‘我說的對嗎?“
”對,不?”耗子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但那聲音小得幾乎連他自己都聽不見。
誰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