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語速極快,唾沫星子再次飛濺,“挖煤塌方,冒頂死人,這他媽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兒?”

“哪個礦底下冇埋過幾個冤魂?”

“新來的毛手毛腳,進了掌子麵東張西望,不註意頂板,哢嚓一下,冒頂砸死——這種事情,說出去,一百個人裡頭有九十九個信!”

“天衣無縫!”

他喘了口氣,胸膛劇烈起伏,繼續加碼,聲音卻詭異地壓得更低,帶著一種陰冷的蠱惑:“哥,你再想想那些老油子!在井下鑽了三年五年,哪個不是人精?”

“哪條巷道有動靜,哪片頂板鬆了,他們鼻子一聞就知道!”

“想讓他們‘意外’出事?那才叫費心思!”

“得挖空心思找機會,還得防著他們自己機靈,一個不留神就溜了!”

耗子身體前傾得更厲害,幾乎要湊到劉大疤耳邊,聲音壓得如同蚊蚋,卻帶著毒蛇吐信般的寒意:“再說了,拖得越久,他跟礦上其他人混熟了,萬一……”

“趁他現在還兩眼一抹黑,啥都不清楚,誰也不認識,趕緊辦了,神不知鬼不覺,乾淨利落!”:

“這才是上上策!”

最後幾個字,他幾乎是咬著牙根說出來的,帶著一種不容辯駁的決絕。

說完,他死死盯著劉大疤陰影中的臉,胸膛起伏,等待著最終的裁決。

房間裡隻剩下煤爐上水壺嘶嘶的鳴響,以及耗子粗重壓抑的呼吸聲,那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仿佛一頭焦躁的困獸在籠中逡巡。

劉大疤徹底沉入了那片濃稠的陰影裡,像一塊被投入深井的頑石。

耗子那番急切而陰冷的低語,如同井壁上滲下的冰水,一滴一滴,敲打在他緊繃的神經上。

房間隻剩下煤爐上水壺持續不斷的嘶鳴,單調、尖銳,像一根無形的鋸條,來回拉扯著人的耳膜。

劉大疤的沉默像一塊巨大的、冰冷的鉛板,壓在耗子胸口,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腦子裡飛快地轉著,搜腸刮肚地想著還能拋出什麼更有力的說辭,把這塊頑石撬動。

“哥……”耗子忍不住又低低喚了一聲,聲音乾澀發緊。

他感覺自己的心臟在胸腔裡擂鼓般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

就在耗子快要被這死寂逼瘋的刹那,那片濃重的陰影終於蠕動了一下。

劉大疤緩緩抬起了頭。

那道刀疤在昏暗的光線下,像一條活過來的、醜陋的蜈蚣,隨著他麵部的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

他深陷的眼窩裡,目光渾濁,卻又像淬了火的鋼針,冰冷而銳利,穿透昏暗,直直刺向耗子那張因緊張和貪婪而扭曲的臉。

他粗糙的、布滿老繭和煤灰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桌麵上一個深深的、被煙頭燙出的焦痕。

那動作緩慢、沉重,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和某種塵埃落定的殘酷。

耗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湧向了頭部,耳朵裡嗡嗡作響。他屏住了呼吸,連煤爐上水壺的嘶鳴都仿佛消失了。

然後,他聽到了那個聲音。

低沉,沙啞,像一塊粗糙的磨刀石刮過硬鐵,帶著一種終結一切的、不容置疑的冰冷。

“那就辦吧。”

四個字。

像三塊巨大的、冰冷的礦石,轟然砸在耗子緊繃的心弦上,砸得他靈魂深處都發出一聲沉悶的回響。

耗子臉上那凝固的焦慮和緊張,如同被投入滾水的冰塊,瞬間消融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狂喜,一種攫取到獵物的、赤裸裸的興奮。

那興奮像電流一樣竄遍他全身,讓他幾乎要控製不住地跳起來。他猛地吸了一口氣,胸腔劇烈起伏,仿佛要把這間汙濁小屋裡所有的空氣都吸進肺裡。

“好!好!哥!”耗子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變調,帶著一種尖銳的嘶啞。

他語無倫次地說著,身體因為亢奮而微微發抖。

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想去抓桌上那個積滿煙灰的破搪瓷缸,仿佛想抓住什麼實質的東西來確認這巨大的喜悅,手指卻因為顫抖而碰歪了缸子,裡麵黑乎乎的煙灰撒了一小片在桌上。

他毫不在意,胡亂用手背抹了一下,留下幾道更深的汙痕。

“好。”劉大疤的聲音響了起來,乾澀、滯重,像生鏽的鐵鏈在礦井的軌道上拖拽,一個字一個字,從牙縫深處、從喉嚨最沉的淤積物裡,硬生生地擠出來,砸在渾濁的空氣中:“你,馬上,安排,聯係‘家屬’。”

他停頓了一下,那道刀疤在陰影裡隨著他下頜咬緊的動作,微微扭曲,仿佛底下有什麼東西在不安地爬動。

他的目光,渾濁卻又像淬過冰渣的探照燈,死死鎖定在耗子那張興奮得有些扭曲的臉上。

“這次,”他一字一頓,力道千鈞,每一個音節都裹著冰冷的貪婪和不容置疑的決心,“怎麼也得向礦方,索取百萬賠償金。”

他緩緩豎起一根粗糙的手指,指節粗大變形,“低於九十萬,”手指猛地劈下,像一把鏽跡斑斑的砍刀,“不簽字!不火化!”

耗子臉上肌肉抽動著,嘴角咧開的弧度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亢奮。

他用力點頭,像是要把脖子點斷:“明白!哥!一百萬!”

“保底九十萬!”

“少一分都不行!”

“關鍵在‘鬨’。”

劉大疤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常年與礦方周旋的老辣算計,“‘家屬’到了之後,先在礦門口,跪著。”

他用手在桌子上比劃了一個跪下的輪廓,“最少兩個小時。”

“把那些看熱鬨的,閒得蛋疼的,全都給我招來!”

“人越多越好,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

劉大疤渾濁的眼珠裡,倏地掠過一絲刀鋒般的陰冷精光,像深井裡突然被礦燈掃過的、冰冷反光的礦石碎片。

他粗糙的手指在桌麵上用力一劃,仿佛在切割空氣:“等那些看熱鬨的、嚼舌根的,裡三層外三層圍得水泄不通了,把‘家屬’從地上拉起來!”

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鐵鉤般的命令感。

“撤下來,彆他媽再跪了!目標,霍典陽的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