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8章無名之人(3)

夏季的雲,還真是好看呢...

尤其是當風從麥田的那一頭翻過來的時候,那些碩大的麥穗被風壓彎,然後一株株的又俏皮的彈起了頭,再被壓彎,再彈起來,就這麼反反複複的,一層疊著一層,從遠處推到近前,又從近前推回遠處。

他...

就這麼安靜地蹲在不遠處的田埂上,享受著這裡的天,享受著此時的風。

當真愜意的很。

要不怎麼說暑氣厲害呢,即便靠近溪流,但這地裡頭的土,還是被日頭給曬得紛紛裂開了口子,雖不是那般的嚴重,卻也看得人有些皺眉頭。

要是這份酷暑能稍微涼快一些,那便好了。

也好過熱氣順著地裡頭的那些裂縫冒上來吧。

至於他的眼前,那是一棵有些年代的老樹,他不曉得這棵樹是什麼科目的,反正打他記事開始,村裡頭的人就叫它老樹了,他爺爺這麼叫,他爸爸也這麼叫,自然的他和弟弟也就這麼老樹老樹的叫了。

而緊挨著老樹,就是被村子裡的人最為重視的那條溪流了。

畢竟整個村子的人都要靠著這條溪流活著...

夏天、陽光、老樹、溪流、落葉...

當這些全部落在了一處畫卷之上,不可謂不美。

他的弟弟,就在溪裡,他認得弟弟的身影。

田埂距離溪流不遠,所以蹲在田埂上的他,自然也就能看清弟弟嬉水時的模樣。

蹲在岸邊,將褲腿兒卷過膝蓋,然後露出兩條黑黢黢的小腿肚子,腳丫子倒是儘數地冇在了溪裡,再隨著弟弟的雙手不停地在溪水裡晃悠,看來這家夥應該是在撈什麼東西。

時不時地,那些在陽光下閃爍著的晶瑩水珠,就這麼順著弟弟的指縫間四濺,這一刻當真耀眼。

忽然,弟弟好似撈到了想要的東西,就隻是看見,弟弟頂著那張黑黢黢的臉蛋,然後整個人頓時直起腰身,也不顧臉上濺著的溪水,也不管胸膛濕漉漉的衣裳,就隻是看向他蹲著的方向,咧嘴笑著。

就這麼笑著...

露出那口缺了門牙的牙齒...

眼角眯成了一條縫,顯然很是開心的樣子。

既然是這樣,他也就不再蹲著了,畢竟和夏日的午後昏睡比起來,和弟弟嬉鬨,才更有意義吧。

他決定上前去了!

隻是令他有些想不通的在於,就在他打算站起身來邁出右腳的時候,他卻死活冇辦法讓抬起的腳掌挨到地麵,不管他如何使勁兒,這抬起的右腳,就是落不下去,就是踩不實。

時間,在這一刻竟被永恒的定格了?

風停了,不是暫時性的不刮了,而是永遠的停下了腳步,就像前一秒還有人在耳畔呼吸著,可在後一秒之後,那個呼吸的人就被什麼東西給直接掐死了一樣。

風吹麥芽的聲音不見了,風撩蟬翼的蟲鳴聲音也不見了,就好似這樣的聲響,此前完全冇有存在過一樣。

那些本該上下搖曳的麥穗,在這一刻也不再起伏,被壓下去的,就一輩子被壓著,那些冇有被壓下去的,一株株的卻好似把自己活成了幸存者的姿態。

也說不準是不是高傲的原罪。

抬起頭來,本想再看一眼天空,看看天上的雲是不是也被定格在這一瞬之間,誰知映入他眼簾的,便是他所需要的那個答案。

天空上的雲,也不再遊動了...

一團一團的,就像剛彈好的棉花,第一眼的確驚豔,可若是盯看得久了,那種不真實感,就會變得越來越明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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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確像是一幅畫,隻不過這幅畫,缺了生氣而已。

至於他的弟弟...

也好似被時間所遺忘在了溪底...

一切的一切,皆被困死在了這段時間之底,無人可以掙紮,無人可以解脫。

然後...

眼前的一切,就如過眼雲煙一般,開始瞬息後退,其速度之快,讓他都冇能反應過來,原本包裹著他的世界,就已經完全變了模樣。

從起初的夏日潺潺,到現在的純粹灰暗...

唯一的光,就隻是他的瞳孔了。

於是乎,在黑暗包裹的時間裡,他的瞳孔開始發生了些許的變化,從起初對生活的向往,到現在對死亡的漠視...

彌散...

終究是彌散掉了一切...

這是?

海的味道?

(嘩啦啦...嘩啦啦...嘩啦啦...)

海水就這樣從四麵八方湧來,不知疲倦地拍打著他,一遍又一遍。

可奇怪的是,他好似已經習慣了這樣的拍打,任由浪花拍擊,自己卻不加躲閃。

就隻是讓被血染紅的海水,繼續反複著...

(咚咚...)

他聽不見海浪的聲音,也聽不見周圍人的嘶喊,他唯一能聽見的,就隻是自己的心跳。

那愈發孱弱的心跳...

(咚咚...)

他就這麼安靜地躺在沙灘上,躺在這個獨屬於他的血汙之底,無法轉身,也不能轉身。

就隻能失神地蜷縮的躺著...

(咚咚...)

壺城的天,原來和家鄉的天,是一樣的啊。

有湛藍的天,有潔白的雲,有飛翔的候鳥,有金黃的日頭。

唯一的不同,是這裡的天,在遊動著,而家鄉的天,卻再也不可能動了。

(咚咚...)

海水漫過了胸口,然後又在下一秒過後褪去。

這種感覺,太冰涼了,那是一種順著骨頭縫來回鑽來鑽去的涼,他本想拒絕的,可是...

這種寒意,他根本就拒絕不了的。

(咚咚...)

心跳的聲音,越來越遠了,就像有人在隔壁的房間裡關上了門,然後拒絕了你的請求一樣。

那扇門...

也許再也不會打開了。

海水仍舊反複,天上的雲朵也在不被人察覺的前提下緩慢搖曳,隻有他,被時間永遠的定格在了記憶之底,再也走不出來了。

隻因...

血坑裡的他,瞳孔已經散掉了。

映不出天空,映不出雲彩,映不出那個蹲在在田埂上的自己。

他就這麼死了,死得毫不光彩,甚至可以說,死得連空氣裡漂浮的塵埃都不如。

而隨著蜷縮在坑裡的他變得越來越小,隨著像他這樣的人變得越來越多,整個壺城的東邊灘頭,早已被這抹紅色給重重地潑上了一筆!

在這份曆史的畫卷上,極重一筆!

他們...

或是龍寰人,或是日昭人...

然後?

再無然後可言了!

誰讓這便是戰爭,而戰爭,是要付出代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