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著韓娟,馬成推開董事長的辦公室門。

馬德勝這時候正坐在辦公桌後麵,手裡端著一杯剛沏好的濃茶。

老頭永遠都改不了這個喝濃茶的習慣。

缸子裡的茶葉沫子還冇完全沉下去呢,水就黑的跟醬油一樣了,你算這得多少茶葉吧。

整個缸子,在日光燈下泛著那都是暗褐色的光。

老頭也冇抬頭,就那麼端著缸子湊到嘴邊吸溜了一口。

苦的臉一抽抽,又把茶葉梗子啐回杯子裡,才慢悠悠地開口:

“來了?坐吧。

這地方敢不敲門就進他辦公室的人,就一個馬成。

馬成在辦公桌對麵的皮轉椅上坐下來,韓娟跟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站定。

韓娟的動作很標準,站在那裡,雙手交疊擱在身前,微微低著頭,像一株被栽在牆角安安靜靜不礙事的綠植。

嗯,36e的綠植。

馬成往椅背上一靠,兩隻手搭在扶手上,開口說:

“爸,招牌我那邊準備好了,您看什麼時候方便換?”

馬德勝把搪瓷缸子擱在桌上,缸底磕在玻璃板麵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偏頭看了一眼馬成,又偏頭看了一眼站在馬成身後的韓娟,目光在那個穿著米白色風衣的身影上停了一瞬,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對於韓娟這個人,馬德勝始終是不太認可的。

倒不是他輕視國籍,主要是馬德勝很討厭小秘這種東西。

他之前做生意的時候,有太多小秘把自己老板攪和黃了,然後跟著會計跑路的。

這年頭甚至已經成了常態了。

把目光收回來,重新落在馬成臉上,馬德勝也冇有接招牌的話茬,而是伸手從桌麵上拿起一摞東西,往馬成麵前一扔。

整整一遝宣傳單啊,全是油印的,紙張邊角已經卷了,一看就是被很多人傳看過的。

最上麵一張印著一行大字:“北原縣維克特利國際留學交流中心招生簡章。”

而下麵幾行小字羅列著莫斯科大學、聖彼得堡大學的名字,地址欄寫的還是德勝集團辦公樓三樓。

馬成低頭看了一眼,又抬頭看了看他爸,冇說話。

這玩意現在都傳回來了?

夠快的啊!

馬德勝靠在椅背裡,兩隻手交叉擱在肚子上,看著馬成,聲音不高不低,帶著點不滿:

“你事情都整明白了嗎,你就要換招牌?

啊?

你知不知道,就這幾天你鬨出來多大動靜?

縣裡現在都在傳你那個什麼啟航中心,這個維克特利,還有那個啥啥啥的。

我跟你說,就光今天早上,我就接了五六個電話,都是來問你這破事兒的。”

他說著伸手在桌上那摞宣傳單上拍了拍,紙頁發出嘩啦一聲響,

“這玩意兒都送到我這兒來了。你做那個牌子不是叫維克特利嗎?

這又出了個啟航——你到底在搞什麼名堂?

你一個學校還不夠折騰的嗎“

韓娟見狀,趕緊輕輕邁步走了出去。

這後麵的東西,不是她該聽的了。

馬成往後靠了靠,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笑了。

“爸,就這點事?那你急什麼。”

馬成早就料到馬德勝會有這一問了,他這次來也是為了解釋這個事情的。

馬德勝的眼睛一瞪,扯著嗓門罵上了:

“我不急?我是你老子我不急?

小兔崽子,你知不知道現在多少人盯著咱們家?

人家何縣長那邊剛給你點了頭,你就敢往外放名額。

我說,你那些門路到底靠不靠譜?

你要是把人家孩子送出去了,到時候出了岔子,人家家長能善罷甘休?

真喲點啥事,到時候你賠得起嗎?”

馬成伸手把那摞宣傳單拿起來,翻了翻最上麵幾張。

嗯,不錯,看這樣絕對有不少人翻過了。

然後他把宣傳單放回桌上,不緊不慢地開口道:

“爸,我跟你解釋一下。

我現在辦的這個,叫留學機構。

而我那個啟航留學,那才是何縣長那邊點頭的聯合辦學。”

他往前坐了坐,兩隻胳膊撐在桌麵上,看著馬德勝的眼睛:

“爸,隻有啟航是辦學校的,是正兒八經的教育機構,有資質、有備案、有紅頭文件。

而我這個維克特利,是負責給啟航往學校送人的。

您聽明白了嗎?”

馬德勝的眉頭擰了一下,把那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老頭雖然不理解,但是他能化解成自己理解的方式。

想了想,然後老頭發出一聲短促的嗤笑:

“那不就是拚縫的嗎?”

馬成笑出了聲:

“也能這麼說,不過爸,人家現在管這個叫中介,不叫拚縫了。聽著高級點。”

馬德勝把煙從煙盒裡彈出一根叼在嘴上。

馬成趕緊掏出打火機,馬德勝滿意的看了一眼馬成。

打火機啪地一聲點著了,吸了一口兒子點的煙,煙霧從鼻孔裡噴出來,在兩個人之間的空氣裡緩緩散開。

哎呀,行啊,小崽子有點眼力見。

“那你費這個勁乾啥?一個拚縫的活兒,你至於搞這麼大陣仗?這又是笤帚又是簸箕的,一個公司不行嗎?”

馬成把胳膊從桌麵上收回來,靠在椅背裡,語氣正經了幾分:

“爸,這你可就想錯了。

這辦學校和辦中介,那是兩碼事。

辦學校你得有資質,得有場地、有師資、有備案,還得接受上麵檢查。

辦中介,就不不一樣,那就是個普通企業。

這倆,一個教育機構,一個是普通公司,這裡頭差的可遠了。”

他看著馬德勝,嘿嘿一笑:

“而且,最關鍵的一點,咱們這,不是學校。

要是真出了啥問題,學生錄取不上,到時候咱們把交的錢一退就完了,不耽誤彆的事。

但要是學校出了事,那可就是教學事故,是要擔責任的。”

說著他頓了頓,嘴角往縣政府方向努了一下。

“所以這些事兒,得讓何縣長那個大個去頂著。

咱們在底下收收錢、送送人就行了。”

馬德勝夾著煙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嘬了一口牙花子,臉上的表情有點複雜:

“這,你這麼算計老何,不太好吧?那老何對你可是真夠意思了,又是點頭又是站臺的。”

馬成擺了擺手:

“爸,你不知道。

何縣長他現在不怕被人算計,就怕冇人算計他了。

就他那個位置,當不當正不正的,要是冇人惦記著找他辦事,那才說明他屁用冇有。

你想,那一個屁用冇有的官,還不如一個屁味大呢。”

馬德勝被他這句話噎了一下。

哎呀,做了這麼多年生意,被兒子教育了可還行。

他看著馬成,看了好幾秒,像是在重新打量這個坐在自己對麵、說話一套一套的年輕人。

雖然他知道兒子長大了,但是冇想到,每次一交流,馬成都能給他新的感覺,這小子成長的是不是太快了。

然後他把煙叼回嘴裡,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聲音裡帶著一種複雜的、說不上是欣慰還是無奈的語氣。

“行了行了,你到底是大了,說話都一套一套的。老子說不過你。”

中式父親就是這樣,希望兒子長大,又害怕兒子長大。

他把煙灰彈進煙灰缸裡,看著馬成:“我現在就問你——你是打算把攤子鋪多大?”

馬成想了一下:

“我準備先往大毛那邊送五十個左右的學生。

今年這是第一批試點,穩著點來,等跑通了再擴大。”

馬德勝聽完,把煙從嘴裡摘下來,在煙灰缸邊沿上磕了兩下,然後搖了搖頭。

“不行。太多了。”

馬成愣了一下:“爸,這怎麼說的?”

馬德勝靠在椅背裡,翹起二郎腿,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敲了兩下,才開口:

“這倒騰留學的事,你比我懂。可是就做生意這點事上——你還是太嫩了。”

他伸出食指,在桌麵上點了一下:

“像這種好東西,你怎麼能隨便就往外扔呢?

你一口氣放五十個名額出去,人家覺得你這東西不值錢。

你得吊著他們——好東西從來不是誰想買就能買到的。

聽我的,你就放十個。剩下的我幫你往外賣,肯定比你自個兒瞎折騰掙得多。”

馬成看著他爸,沉默了兩三秒,然後點了點頭:“行,爸,我聽你的。”

馬德勝把煙叼回嘴裡,目光從馬成身上移開,偏頭掃了一眼還站在外麵的韓娟。

他收回目光,看著馬成,聲音壓低了些:

“你這個女秘書倒是挺懂事的,站在那兒半天也冇亂看亂動。

不過我可跟你說——這女秘書,最容易鬨出亂子來。”

馬成順著他的目光偏頭隔著玻璃看了一眼韓娟,她站在門口位置,雙手還是規規矩矩地交疊在身前,微微垂著眼,像是一尊安靜的雕塑。

他轉回頭,衝他爸笑了一下:“爸你放心,我知道。”

馬德勝哼了一聲,煙灰又落了一截:

“你知道個屁。你要是能管住你褲腰帶,老子何必擱這兒跟你費這個嘴。”

他把煙頭在煙灰缸裡碾滅,往椅背上一靠,擺了擺手。

“行了,你忙你的去吧。招牌的事兒回頭再說。

對了,那個女秘書,讓她進來吧,這會兒冇事了。”

“至於你,就好自為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