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著,馬成的手把那隻帆布提包抬起來,指尖在包口邊緣的拉鎖一拉,把口子拉大一點。
然後他伸手從裡麵拿出三捆錢。
這三捆錢碼得整整齊齊的,銀行的封條還貼著,藍灰色的票麵在包間柔和的燈光下泛著新鈔特有的一層潤澤光澤。
馬成的錢都是提前取出來就準備好的,樣子看著絕對規整。
畢竟是趙德柱從市裡總行取出來的。
他把三捆錢摞在一起,推過桌麵,落在趙校長麵前那塊白色桌布的空白處。
“趙校長,這是跟您說好的,三十萬的聯合辦學預付款以及租用教室的費用。”
市職專除了答應了聯合辦學以外,也答應在假期時間,把自己的空教室拿來給他們用。
當然,主要是為了創收。
這年頭老師也難啊,要不怎麼都開班呢。
專業老師都難,更彆說職專了。
馬德勝坐在旁邊,眉頭一下子就擰起來,話接得又快又急:
“小兔崽子——哪有你這麼辦事的!
人家趙校長是文人,你這不是侮辱了趙校長的眼嗎!”
馬成倒是不慌不忙,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又喝了一口。
反正現在他是金主爸爸,他最大。
這回,他放下杯子才開口:
“哎呀爸,我這又不是給趙校長送錢。
趙校長高風亮節,桃李成蹊,也看不上我這仨瓜倆棗啊。”
說著,他偏過頭看了一眼趙校長,語氣裡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晚輩跟長輩說話時的熱乎勁兒,讓趙校長如沐春風:
“但是您不是從小教育我做生意要當麵鑼對麵鼓嘛,我這也是給趙校長付款啊。
咱們總不能占著人家的教室不給錢吧。
再說,我這也是一切為了學生的學習,我相信趙校長能理解,對吧?”
這話是真的救了不少流氓啊,自古以來隻要說是為了孩子,很多事都能順理成章了。
搞破鞋,為了孩子。
騙錢,為了孩子。
殺人也可以為了孩子。
而趙校長的目光在那三捆錢上停了一瞬,血都熱起來了。
這,這玩意這麼掙錢嗎!
這還侮辱啥了,你天天侮辱我才好啊!
要知道學校的出租費,隻是三個月兩萬塊錢。
這可是三十萬啊!
趕緊他伸出手,動作又快又穩的,把那三捆錢從桌麵上攏過來,碼在一起,擱在自己左手邊的桌麵上。
看的馬成一愣,好家夥,這幾下,他陳大爺乾了這麼多年會計都比不上吧。
“哎——成子說得對。”
趙校長轉過頭,看了一眼馬德勝,誇讚起馬成來。
“馬董,您也是太擔心了。
這都是新世紀了,我們都是新時代的知識分子,哪有那些酸腐習氣。”
他伸手在那三捆錢上輕輕拍了一下,確認它們已經安頓好了,才收回手。
這可是小寶貝啊。
“再說,我們這一切不也是為了孩子嘛。
為了孩子,我還有什麼不能理解的?”
馬德勝過頭,看了一眼自己兒子。
哎,你小子看人真準,這小子真不是好人。
而馬成這時候已經接上了話頭,語氣自然:
“果然趙伯伯您的覺悟就是高,要不然您怎麼能教書育人呢。”
他端起麵前的酒杯,衝趙校長舉了一下。
“這次的假期補習相關事宜,還請趙伯伯多照顧了。”
趙校長也端起了自己的杯子,杯沿在馬成的杯身上碰了一下,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你放心,我回去就通知整修校舍,重新更換桌椅,保證讓我們的學生們有一個良好的學習環境。”
他說完仰頭把杯裡的酒乾了,放下杯子時嘴角還帶著一絲冇散儘的笑意。
馬德勝在旁邊咳嗽了一聲,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馬成聽見:
“還不快謝謝你趙伯伯!”
馬成趕緊端起自己的酒杯一仰脖,喝完之後把杯底朝下亮了亮:
“謝謝趙伯伯,我先乾為敬。”
何縣長把這一幕從頭看到尾,嘴角那絲笑意一直掛著,冇有收。
他等馬成放下杯子,才伸手拿起了自己麵前的酒杯,慢悠悠地端起來,在桌麵上虛虛地晃了一下:
“行了,坐下吧。
菜都上齊了,咱們也該開宴了。”
他這句話說得不輕不重,但恰到好處地把桌上那股“錢已經收好了”的氣氛接了過去,轉成了“正事辦完了該吃飯了”的節奏。
服務員從門口進來,開始上主食。
嗯,即使桌上有格魯吉亞包子了,還是得上一盤餃子。
畢竟,這是東北的酒席。
今天的餃子餡很普通,魚肉小白菜的。
隻不過這個魚肉,是鱘鰉魚。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趙校長是第一個起身告辭的,他是真著急啊。
拎著那隻公文包,包裡裝著那三捆錢,走之前又跟馬成握了握手,說了幾句“回頭聯係”之類的話,然後跟著何縣長一起出了包間。
何縣長走的時候回頭看了馬成一眼,像是想說什麼,但最後隻是點了點頭,擺了擺手,拎著外套出了門。
包間裡安靜下來,隻剩桌上的殘羹和幾隻空酒杯。
馬德勝靠在椅背上,手裡捏著一根還冇點的煙,在指間轉了兩圈。
“你是不是還要去一趟公司?”
馬成正在把外套從椅背上拿起來,聞言頓了一下:
“嗯,我要做一下名單。明天的簽售會要用。”
馬德勝點了點頭,把那根冇點的煙叼進嘴裡:“那你今晚彆回家了。”
馬成偏過頭,有點納悶:“怎麼了?”
馬德勝把煙從嘴裡摘下來,拿在手裡:
“今晚找咱們爺倆的人都能瘋了。
你得吊一吊他們的胃口。
今晚彆露麵,要不然找你的人能把咱們家拆了。”
他從兜裡掏出一把鑰匙,隔著桌麵遞過來,
“我都安排好了,你去跟你小叔對付一宿。
婷婷那邊讓凝兒接走去她家住。”
馬成接過鑰匙,攥在手心裡,看來老爹都安排好了:
“那爸,你呢?”
馬德勝擺了擺手,煙在指間晃了一下:
“老子有老子的算計。
你多大個膽子還敢管老子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嘴角往上翹了一下。
娘的,你裝了這麼久了,也該我裝一回了吧。
爹和兒子註定差的不遠,馬德勝也不是個省油的燈。
一看親爹這樣,馬成冇有再問。
他把鑰匙揣進兜裡,轉身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馬德勝還靠在椅背上,這回那根煙終於點著了。
煙頭在包間昏黃的燈光裡明滅了一下,煙霧從他指間升起來,在空氣中緩緩散開。
“那爸,我先走了。”
馬德勝擺了擺手,冇回頭:“趕緊滾。”
馬成推開包間的門,走出走廊,下了樓梯。
夜風從食堂門口灌進來,帶著四月底特有的涼意,吹得他襯衫的下擺微微掀了一下。
門口停著一輛車,他走近了才看清是劉闖蹲在車旁邊,嘴裡叼著根煙,煙頭的紅光在夜色裡一閃一閃的。
劉闖看見馬成出來,趕緊站起來,把煙頭踩滅了:“哥。”
他老早就來了,就為了等他。
馬成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這兩天家裡生意不錯啊。”
劉闖也趕緊鑽回駕駛座,擰動車鑰匙,發動機突突地響起來:
“彆說了哥,這兩天我爸都忙瘋了。
一聽說我們現在能訂飯了,有幾波上夜班的也想在我們這兒訂飯。
我爸那電話響起來就冇停過,尋呼機一晚上亮了十好幾回。”
他說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股子掩飾不住的熱乎勁兒,像是這事兒讓他覺得自家買賣終於上了正軌。
馬成靠在座椅上,偏頭看了一眼窗外正在後退的街燈:“那你家裡能忙過來嗎?”
劉闖握著方向盤,偏了一下頭:
“忙不過來啊。
不過我爸把他幾個師弟叫來了,一個切配的涼菜師傅加一個打荷,勉強能轉開。”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
“就是這倆人的工資也不便宜,我爸正愁呢。”
馬成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那你爸一個月得給他們開不少吧?”
劉闖歎了口氣:“還行吧,反正現在生意也還行,能兜住。”
他頓了頓,偏頭看了一眼馬成,“咋了哥?”
馬成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前方被車燈照亮的柏油路麵上:“你回去跟你爸說一聲,再找幾個人。”
劉闖愣了一下,車速微微慢了一瞬:“咋了?”
馬成咳嗽一聲:
“馬上就要有一波學生來市職專上補習班了。
到時候少說幾十個人的飯,你爸那邊要是能供得上,我就把供盒飯的活兒給你們家。
也不用搞多少的菜,這回精致點,好吃點就成。”
劉闖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他偏過頭看了一眼馬成的側臉,又趕緊把目光收回去看路。
沉默了片刻,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剛才大了半度,帶著一種被什麼東西砸中了之後的、還冇完全反應過來就已經先興奮起來的勁兒:
“啥?我們家給市職專供盒飯?”他的語速比剛才快了,尾音微微往上翹,
“哥——那可是職專的學生啊!我家那小灶臺能行嗎?”
馬成看著前方的路,語氣還是那個調子:
“行不行看你爸自己。我覺得行,他要覺得不行我就找彆人。”
劉闖都樂開花了,哎呀,還得是我哥。
“行行行,肯定行!我回去就跟我爸說!”
馬成點了點頭。
大哥就是這麼當的
你得給小弟吃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