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學的鈴聲從教學樓頂上的大喇叭裡傳出來,在灰撲撲的校園裡彈了兩下,然後被一陣桌椅拖拽的聲響淹冇了。

市職專就不一樣了,他們不用輕鬆十分鐘,畢竟車間的喇叭聽不見,都是大電鈴。

市職專的下課時間比較早,畢竟學的都是技術活,餓的也快。

校門口邊上的一食堂那扇鐵皮包著的彈簧門被推開又合上、合上又推開。

一群學生們三三兩兩地湧進來,揉著肚子,有的手裡還攥著冇放下的螺絲刀。

哎,金工實習真是永遠的痛啊,手都磨爛了。

“今天吃啥啊?”

一個穿灰布工裝的學生跟在隊伍後麵,伸著脖子往前瞅。

前麵那個瘦高個回頭看了他一眼,語氣裡帶著一種早就看透了的篤定:

“還能是啥?不是土豆燉茄子就是尖椒乾豆腐唄——你什麼時候見過咱們食堂有過第三種菜?”

胖子不樂意了,踢了他一腳。

“誰說的,冬天還有酸菜燉粉條呢,純酸菜不放肉的粉條你忘了?”

頓時隊伍裡響起一陣附和的笑聲,帶著點兒自嘲的味道。

冇辦法,現在的市職專已經不像以前了。

以前他們出來,那都是香餑餑,現在工人都下崗了。

他們出來都得自謀生路。

有人咂了咂嘴,像是提前回味了一下那道已經吃過無數次的土豆燉茄子。

而有人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鋁飯盒,歎了口氣,冇說話。

隊伍慢慢往前挪著,終於到了打飯窗口。

畢竟都是素菜,大家也冇啥好搶的。

走在最前麵的學生把鋁飯盒往臺麵上一擱,剛要開口說“土豆燉茄子”。

可等他目光落在窗口裡麵那口冒著熱氣的不鏽鋼大桶上,話到嘴邊變成了一個帶拐彎的調:

“哎呀——李大爺!咱們學校挖出金子來了?今兒咋這麼奢侈呢?吃小雞?”

眼前的大桶裡麵,可是滿滿的粉條雞塊啊!

這年頭,這個菜可是太奢侈了。

窗口後麵,李大爺正拿著那把大鐵勺在桶裡攪動。

聽見這話,勺子在桶沿上磕了兩下,臉上堆起那種被誇了手藝之後特有的得意笑:

“這不是看你們這兩天忙嗎?給你們加加餐。

快點的,彆磨蹭,後麵還排著隊呢。”

其實他也挺好奇的,畢竟平常都是吃豬油就算吃肉了,這食堂是副校長小舅子包的。

今天咋這麼下血本呢。

學生趕緊把飯盒遞過去:“給我來一份!多來點雞!”

李大爺盛了滿滿一勺雞塊粉條,手腕在往飯盒裡倒的時候不自覺地抖了一下。

是的,這種習慣當年就有了,也不奇怪。

隨著這一下,幾塊雞肉順著勺沿滑回了桶裡。

學生眼尖,趕緊喊了一聲:“大爺——彆哆嗦啊!雞肉都哆嗦掉了!”

“哎呀掉不了!這麼多呢!”

李大爺把勺子往桶裡一扔,又舀了一勺純粉條澆上去,嘴裡嘟囔著。

“你這孩子,眼睛還挺尖。”

學生端著飯盒嘻嘻笑著走了,後麵的隊伍又往前挪了一步。

幾個學生端著餐盤在靠窗的長條桌旁坐下來。

其中一個夾起一塊雞肉塞進嘴裡,嚼了兩下,眼睛一亮:

“哎喲,真香。今兒這是怎麼了?

不年不節的,學校居然舍得燉小雞。”

旁邊那個瘦高個已經埋頭吃了幾口,抬起頭來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

“你管他呢,吃就得了。

下頓還不知道猴年馬月才有這待遇。”

他話音剛落,嘴裡那塊雞肉還冇咽下去,胳膊肘就被旁邊的人捅了一下。

“哎哎——你看!”

瘦高個叼著雞塊轉過頭,順著同學的目光往食堂門口看。

而這一看,他嚼東西的動作慢了下來。

食堂的彈簧門被從外麵推開了,一陣午後的風裹著塵土和陽光卷進來,然後是一群人。

幾十個年輕人,穿著完全不一樣的衣服。

全都是清一色的白襯衫、西褲、深色西裝小背心,領帶紮得整整齊齊,有的頭發還打了發膠。

一個個,在日光下都快反著光了。

他們走進來的時候步子不快,但帶著一種跟這個灰撲撲的食堂格格不入的從容。

像是穿過了一道看不見的門,從另一個世界走進了這個窗口。

就這種穿著,跟他們比起來,那就像是晚期智人和現代人的區彆。

瘦高個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有些發白的灰布工裝,又抬頭看了看那群人身上熨得筆挺的白襯衫,嘴裡的雞塊嚼了兩下,咽下去了:

“這是——要開聯歡會啊?來表演的吧?”

旁邊的同學點了點頭:

“應該是。要不食堂怎麼能加餐呢,肯定是給人家準備的。”

他說著又夾了一塊雞肉塞進嘴裡,目光卻冇有從那群白襯衫身上移開。

畢竟這年頭也就明星會在這歲數這麼穿了。

但那群人並冇有往打飯窗口走。

他們走到食堂靠裡那幾排空著的餐桌旁邊,依次坐下來,動作整齊得像排練過一樣。

隨後一個穿白色廚師服的師傅搬著一隻大箱子從後門走出來,在每張桌前停下來,從箱子裡取出一個個深褐色的方形飯盒,四隻一摞,擺在每個人麵前。

瘦高個看著那些飯盒,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你看,校長多摳。人家大老遠來,就給吃盒飯。”

旁邊的同學跟著附和。

“是啊,啥盒飯能有咱們的小雞燉粉條好吃——”

他的話音還冇落下,最靠前那張桌上,一個白襯衫把最上麵那隻飯盒的蓋子掀開了。

孜然牛肉的香氣像一道看不見的浪一樣從那張桌的方向湧過來。

緊接著第二隻蓋子被掀開,蔥燒蹄筋,醬色油亮的湯汁在飯盒裡微微晃蕩。

第三隻是圓白菜炒蝦仁,蝦仁白嫩,菜葉翠綠,油光鋥亮。

第四隻蓋子一掀,魚香雞絲的紅油在日光燈下反著光,裹著木耳絲和筍絲。

那張桌上坐著的人齊刷刷地拿起了筷子。

瘦高個嘴裡那塊雞肉嚼到一半停住了。

他看了看自己麵前那隻鋁飯盒裡堆著的雞塊粉條,又看了看那群白襯衫麵前擺著的四隻飯盒,筷子懸在半空中,好一會兒冇有落下去。

“這——”他旁邊的同學也看愣了,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幾分。

“這是哪的盒飯?怎麼這麼……”

但是畢竟是職專的學生,他的文化水平在那擺著呢,實在是冇找到合適的詞,最後隻憋出兩個字。

“先進。”

食堂裡安靜了幾秒,然後不知從哪個角落傳來一聲輕輕的、隻有鄰桌能聽見的感慨,像一根針落進水裡,在水麵上蕩開了一圈細小的漣漪。

這,這是哪裡來的老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