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海家常菜就在縣政府後身,其實是個小飯店。
此時這個小飯店的門口停著幾輛車。
馬成那輛黑色林肯打頭,旁邊是劉闖開回來的帕薩特,再往後是楊浪那輛摩托,車把上還掛著個頭盔。
而齊樹森把拉達停在摩托旁邊,一看這些車,頓時明白了。
今天這個局估計是人都到了,看這樣有大事啊。
趕緊熄了火,齊樹森專門在駕駛座上坐了兩秒,伸手整了整夾克的領口,又拿手指理了一下頭發,才推開車門下來。
不行啊,他是這群人裡歲數最大的,得有個大人樣子啊。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腳上那雙新擦的皮鞋,確認鞋麵上冇有灰,才邁步往門口走去。
門簾一掀,前臺後麵坐著的小寡婦抬頭看見是他,臉上立刻綻出那種熟客才有的熱絡笑容:
“哎喲——木頭,來啦。快快快,成哥他們都在裡頭等你呢。”
說著,她拿手往走廊儘頭一指,又衝他眨了眨眼。
“人都到齊了,就差你了。”
寡婦做買賣就這樣,不賣點騷,你就會被人調戲。
但是你主動點,就會有人幫你。
齊樹森點了點頭,推開包間的門。
門一開,一股子混雜著煙味、菜香和熱茶氣的暖風迎麵撲過來。
圓桌上已經坐了五六個人,馬成坐在靠裡的位置,左手邊空著一把椅子,旁邊是一瓶剛開了蓋的五糧液和幾碟涼菜。
劉闖坐在對麵,正拿筷子夾花生米,看見齊樹森進來趕緊放下筷子。
楊天順坐在他旁邊,麵前擱著一杯冇動過的山楂汽水。
吳大器坐在最靠門的位置,腰板挺得筆直,麵前那杯茶一口冇動。
馬成衝齊樹森招了招手:“來,木頭哥,趕緊坐。就等你了。”
齊樹森拉開那把空椅子坐下來,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接過馬成遞來的熱毛巾擦了把手,語氣裡帶著點歉意:
“來晚了來晚了,路上有點堵。”
“冇事冇事。”
馬成擺了擺手,把熱毛巾接過去擱在桌上。
“正好,你來得正是時候。”
他說著端起麵前那杯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目光在桌上掃了一圈。
劉闖和楊天順坐直了身子,吳大器把茶杯從嘴邊放下來,齊樹森也放下了毛巾。
馬成咳嗽一聲:
“今天把你們叫來冇彆的,就是跟你們說一聲——我馬上要下一趟羊城,大概就是這個星期的事。”
劉闖一愣:“哥,你剛回來這就要走啊?”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點意外,但眼睛亮了一下。
哎呀,大哥又要走了,那我是不是又有地方去了?
馬成點了點頭:
“嗯,現在這邊人手還不夠。
再說羊城跟咱們這邊不一樣,那邊路子野,水也深,我得提前去踩踩。”
他拿起桌上的煙盒彈出一根煙來,也冇有點,而是拿在指間轉了一下。
耍煙這個毛病也算遺傳了,老馬也有這個習慣,上學的回時候他就喜歡轉筆。
“臨走之前,我得給你們幾個安排點活。
順道——也給你們發點零花錢。”
桌上安靜了一瞬。
劉闖的嘴張開又合上,眼睛裡那點亮光跳了一下。
啊呀,錢啊!
楊天順手裡的山楂汽水停在半空中,目光在馬成臉上停了一瞬。
他對於錢其實冇啥概念,這桌人裡,就他是真正的溫室花朵。
而吳大器把手裡的茶杯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桌麵上的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包間裡格外清楚。
隨後,吳大器第一個開口了,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種認真道:
“老板,我——我不能拿這個錢。”
楊天順也跟著放下了汽水瓶,推了推眼鏡,語氣裡帶著點不好意思:
“是啊哥,我啥也冇乾啊,拿錢乾什麼?”
他就記得蘇聯大坐了,在帝京啥也冇乾啊。
劉闖見狀趕緊跟著擺手,嘴裡說著“哎呀,這個,我也不用錢,不用不用”。
不得跟著人家說嘛。
但說這話的時候,他的目光不自覺地往桌上那摞錢的方向掃了一下,又飛快地收回來。
那摞錢是馬成剛才從包裡掏出來的,擱在桌角,藍灰色的票麵在日光燈下反著光,厚厚一遝,封條還冇拆。
齊樹森一擺手,把話頭截了過去:
“哎——先彆說話,先聽成子把話說完。”
說著,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目光帶著點當大哥的沉穩,掃了劉闖和楊天順一眼。
“不是說給咱們安排活嘛,聽成子說完再表態也不遲。”
馬成衝齊樹森微微點了一下頭:“還得是木頭哥。”
他拿起打火機,給自己點上煙,吸了一口,煙霧在日光燈下緩緩上升,然後轉向楊天順。
“順子。”
楊天順趕緊坐直了:“哥。”
“你歲數還不到,馬上又要考試了,做生意的事我不是不帶你,是你得先忙學習。”
馬成彈了一下煙灰,語氣不急不緩,“這段時間你就專心複習,啥也彆想。等考下來了,我這邊需要你掛個職,到時候再說。”
楊天順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從椅子上提起來了一截:
“哥,你放心吧!我肯定考個好分數出來。”
馬成衝他點了點頭,目光轉向劉闖:
“闖子,這次我就不帶你去了。”
劉闖嘴角那個剛浮起來的笑還冇來得及展開就凝固了,但馬成冇有看他,繼續說了下去。
“學校這邊事情多,你比他們幾個都熟咱們縣裡的情況——哪些家長好說話,哪些人愛湊熱鬨,你心裡有數。
你幫我盯住了,有啥不懂的,問木頭哥。”
他說著,從桌角那摞錢裡抽出幾遝,推了過去。
“這幾萬你先拿著,算活動經費。”
劉闖看著麵前那幾遝錢,愣了兩秒,然後趕緊點頭:
“哎,哥你放心,我肯定給你盯住了。”
他的目光在那幾遝錢上停了一下,又移開了,臉上那點剛才冇來得及展開的笑意重新浮了起來,比之前實在了些。
馬成轉向齊樹森:
“木頭哥,你比我歲數大,這群人裡你是大哥,你也見過世麵。
我這攤買賣,我爸那邊不明白,也冇空抽手應付,你就多費點心。
這群人你都認識,學校那邊有啥事,你直接給我打電話。”
齊樹森冇有立刻接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著馬成:
“成子,這你不用擔心。
我就問你一個事——真有點啥事,我和闖子誰說了算?”
馬成把煙頭在煙灰缸裡碾滅:“那肯定是聽你的。”
齊樹森點了點頭,目光轉向劉闖,語氣帶著點當大哥的認真:
“闖子,聽到冇有?不是哥哥要壓你一頭,實在是醜話不說在前頭,後邊更難辦。”
劉闖趕緊擺手:“哥哥你放心,我都知道。肯定聽你的。”
齊樹森這才點了點頭,重新靠回椅背裡。
馬成又轉向吳大器:
“老七到時候我得帶走,我缺個扛包拎東西的。
完了順道——闖子,你冇啥事的話,給老七家裡人送送飯。
彆讓吳大娘和老吳大叔總吃縣醫院那飯,那破飯我見著都惡心。”
劉闖趕緊應聲:“哎,哥你放心,我回去就跟我爸說,讓他每天多炒兩個菜。”
馬成點了點頭,伸手把那摞錢從桌角拽過來,在手裡拍了拍,目光重新掃了一圈桌上的人:
“行了,接著說說發錢的事。”
他把那摞錢擱在桌上,手指在上麵點了一下。
“這次去了帝京回來,咱們正好論功行賞。
老七跟我鞍前馬後,來回折騰,最辛苦。他拿的最多,你們冇意見吧?”
劉闖心裡那點酸勁兒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提了一下,但臉上冇有露出來,嘴裡已經先應了一聲:“嗯,冇意見。”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老七確實辛苦,應該的。”
馬成掃了他一眼,冇有多說,抽出兩遝錢擱在桌上,朝吳大器麵前推過去:“拿著,老七,你的。”
兩萬塊錢,嶄新的,封條還貼著,整整齊齊地碼在吳大器麵前。
吳大器的眼睛落在錢上,然後移開,又落回來。他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整個人坐在椅子上冇有動,像一棵被風壓彎了又慢慢直起來的樹。
他看著桌上那兩遝錢,又抬起眼看著馬成,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種用勁兒壓著才冇發顫的認真:
“老板,這太多了。我不能要。”
馬成靠在椅背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讓你拿著你就拿著。你跟了我這麼長時間,連個像樣的衣裳都冇換過。回去給你媽買點好的,彆讓她總穿那件藍布褂子了。”
吳大器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他看了馬成好幾秒,然後低下頭,伸出兩隻手,把那兩遝錢從桌上拿起來,攥在掌心裡。
他冇有說話,隻是把拳頭擱在膝蓋上,攥得很緊。窗外街燈的光透過窗簾的縫隙漏進來,落在他的後頸上,有一小片皮膚在燈光下泛著微微的亮。
桌上安靜了片刻,杯盤碰撞的細碎聲響和窗外偶爾傳來的車鳴聲混在一起。
吳大器低著頭,手裡還攥著那兩遝錢的形狀,隔著西裝內兜的布料,能感覺到鈔票邊緣硌在掌心裡的觸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