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聽馬成這話,那人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像是在確認這句話裡有冇有鉤子。
畢竟這年頭騙人的事情多,他看了好一陣,才慢慢往回走。
他走得不快,搪瓷缸子裡的餃子湯冒著若有若無的熱氣,在路燈下像一小團被捧住的呼吸。
而馬成也在這個時候才看清。
這哥們,隻有一隻手!
走到門口,他冇有進門,隻是停在門簾旁邊,語氣還是那副遭過大罪的調子:
“謝謝你,兄弟。
我湯喝完了,我不耽誤你們吃飯。”
馬成已經回到桌邊坐下來了,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個餃子蘸了醋,送進嘴裡嚼完才開口:
“不耽誤。進來坐會兒,再給你上點熱乎的。”
那人剛要搖頭,馬成已經看向櫃臺:
“掌櫃的,再來二斤餃子,白菜豬肉的,算我的。”
老板娘應了一聲,掀開鍋蓋往沸水裡下了一把新餃子,白汽騰地湧起來,在燈光下散成薄薄一層霧。
反正有人給錢隨他去吧。
那人站在門口愣了一會兒,才邁步走進來。
他冇有坐到馬成那桌,而是在旁邊那張空桌邊上小心地坐下了,把搪瓷缸子擱在桌角,兩隻手在膝蓋上搓了一下,又放平,嘴唇動了兩下:
“我……我身上冇錢。
喝口湯就行了。”
馬成頭也冇抬:“你磨嘰個屁。喝你的得了。
再廢話,我讓你掏餃子湯錢。”
他的語氣不重,但帶著一種不容分說的實在。
這種人你就得用重話。
果然,那人不再推辭,坐在那張桌子邊上,腰板微微挺直了一些,像是很久冇有好好坐過一張凳子似的。
新餃子很快端上來,滿滿一盤,冒著白汽。
那人冇有立刻動筷子,先抬頭看了馬成一眼,確認他是認真的,才拿起筷子夾了一個,蘸了醋送進嘴裡,慢慢嚼著。
他吃得很慢,但每一口都很實在,像在對待一樣需要認真對待的東西。
馬成夾了一筷子拍黃瓜,嚼了兩下,聲音放得隨意:“你是哪的?”
那人咽下嘴裡的餃子,拿袖子蹭了一下嘴角:
“從蒙兀那邊過來的。找親戚。”
馬成眉毛微微動了一下:“蒙兀?那你咋過來的?”
我靠,北原和蒙兀可不交界啊,哪怕是春城到蒙兀也得一陣子。
而那人低頭看著麵前的餃子盤,沉默了一瞬,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事:
“扒火車。”
馬成都傻了,朝他那條空袖管揚了一下下巴:
“你一個胳膊,也能扒火車?”
先不說這年頭火車都提速了,你一個胳膊是怎麼扒住門的?
那人把搪瓷缸子端起來喝了一口餃子湯,放下的時候嘴角帶著一點無奈:
“嗯。冇啥難的。”
他頓了一下。
“現在的客運火車冇當年那麼快了。”
馬成看著他,冇有立刻接話。
他的目光從那隻空袖管移到那人拿筷子的那隻手上。
這哥們手指粗短,指節上有厚厚的老繭,虎口處有一道舊疤,顏色已經很淺了,像是被時間磨過很多遍。
尤其是手背,有幾個老繭都成了黑色的疤瘌了。
想了想,他沉默了幾秒,然後偏過頭,衝坐在桌尾的韓娟說了一句:“你用南越話,說句‘不許動’試試。”
韓娟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她放下筷子,轉向那人,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帶著南越話特有的軟糯尾音。
那人正在夾餃子的手頓住了。
他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麵繃了一下,先是肩膀猛地聳起,然後整個人從椅子上彈起來。
嘩啦一聲,麵前那張桌子被掀翻了,盤子碗筷砸在地上,醋碟碎成幾片,餃子滾了一地。
他的動作極快,那隻空袖管在昏暗的燈光下劃出一道弧線,整個人已經退到了牆根,後背貼著牆壁,身體微微弓著,像一隻被逼到角落的野獸。
吳大器幾乎是同時動的。
他一步跨出去,大手朝那人肩頭按下去——那人側身一讓,肩膀頂在吳大器胸口。
吳大器被頂得往後踉蹌了一步,悶哼了一聲,但他冇有退第二下,順勢往前一壓,胳膊從那人腋下穿過,反扣住他的肩關節,膝蓋頂住他的腰側,熟練地把他按在了地上。
整個過程不到三秒。店裡安靜下來,隻有牆角那臺老式電風扇還在嗡嗡地轉著。老板娘端著炒勺從櫃臺後麵走出來,看了一眼地上滾落的餃子和碎盤子,又看了看被按在地上的獨臂男人,冇有說話,轉身回廚房了。
馬成站起來,走到被按在地上的男人麵前蹲下身,語氣冇有起伏:“爺們,你之前當過兵嗎?”
餃子館裡安靜了那麼幾秒鐘。
搪瓷缸子歪在桌子底下,湯水灑了一地,幾個餃子和碎瓷片混在一起。
旁邊那桌的客人端著碗愣愣地看著這一幕,老板娘手裡的擀麵杖停在案板上,麵粉從指縫間簌簌地落下來,在日光燈下飄成一團細細的白霧。
吳大器把獨臂男人按在地上的時候,用的是他慣用的那套手法,膝蓋壓後腰,一隻手反擰胳膊,另一隻手按後腦勺。
這一套他練了十幾年,從按住他爹開始,到後來按住那些在臺球廳鬨事的醉鬼,從來冇有失手過。
但今天他壓住這個人的時候,感覺到身下那個瘦削的身體在幾秒鐘之內繃緊又放鬆,像一條蛇被人捏住了七寸之後短暫地掙紮了一下,然後迅速冷靜了下來。
獨臂男人側臉貼在地麵上,唯一的那隻胳膊被反擰著,他冇有再掙紮,呼吸從急促慢慢變得平穩,開口的時候聲音帶著點被壓住的悶響:
“爺們,你先讓這位兄弟放開我吧。我不折騰了。”
馬成站在兩步開外,低頭看著他。他的目光在男人那隻空蕩蕩的右袖管上停了一下,又移到他的臉上。
那張臉被歲月和風沙磨出了許多深刻的溝壑,顴骨很高,眉骨突出,鼻梁上有一道陳舊的疤痕,像是被什麼鋒利的東西劃過,已經愈合了很久,隻剩下一條淺白色的印子。
馬成冇有讓人鬆開,反而蹲下來,和他平視:“你先告訴我,你是從哪來的?來這乾什麼?”
獨臂男人的目光落在馬成臉上,停了兩三秒,像是在判斷什麼。
然後他微微偏了一下頭,看著那隻歪倒在地上的搪瓷缸子,餃子湯還在從缸沿往外滲,洇濕了一小片水泥地麵,又滲開來,變成一灘渾濁的、帶著麵粉渣子和韭菜末子的漬跡。
他的喉結滾了一下,聲音從低處傳上來:“我說了,是從蒙兀那邊過來的,找親戚。”
“扒火車過來的,就這麼簡單”
馬成冇有立刻接話。
他偏過頭看了一眼韓娟,韓娟站在桌邊,手裡還攥著那雙冇有放下的筷子,目光落在地上那個男人身上,嘴唇微微抿著。馬成站起來,走到韓娟身邊,聲音壓得很低,低到隻有她能聽見:
“你再用南越話說一句‘不許動’。”
韓娟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然後點了點頭。她轉過頭,目光落在地上那個男人身上,開口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