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城火車站的候車大廳雖然比北原縣那個小站大得多,可人也多啊。

尤其是前段時間又有幾個公司改製,不少大姑娘小媳婦的,夾著包都往南方向走。

廣播裡的女聲還是那樣,正不緊不慢地播報著一班開往南方的列車信息。

這動靜一被擴音器放大了,就有點失真。

在穹頂下回蕩了好幾圈,混在行李箱輪子碾過地磚的聲響和此起彼伏的說話聲裡,變成一層嗡嗡的背景音。

這也是這個年代東北的主旋律,南下麼,不磕磣。

當然,這年代在火車站的人也分成兩種,一種是前一種家裡窮去做無本生意的。

另一種,就是馬成這種。

兜裡有錢,自然不一樣,走在一行人最前麵,那也是趾高氣揚。

馬成手裡拎著一隻不大的提包夾在胳膊底下。

陸凝兒和陳悅婷一左一右跟在他身邊,陳悅婷站在稍後半步的位置,陳大校花還是有點抹不開。

而陸凝兒就比較大方了,摟著馬成的胳膊夾在兩山之間,一個勁的膩乎。

自打馬成覺醒了拍人的習慣後,彆的先不說,陸凝兒是越來越黏糊他了。

這也讓他有些懷疑齊魯老鄉那句話是不是真的,女人如年糕,越打越粘手。

韓娟走在最後麵,懷裡抱著一個文件袋,高跟鞋踩的咯咯直響。

她也是最吸睛的,畢竟身材素質和年齡在哪擺著,都是最好的時候。

隻有吳大器落在更後麵一些,手裡拎著兩隻箱子,步伐穩而無聲,像一座會移動的灰牆穿過人群。

嗯,要不咋說長得嚇人也有好處呢。

小邱打過招呼,馬成不用走檢票口,眼湊著還有一陣才能發車,馬成也冇有直接往站臺方向走,而是拐進了候車大廳側麵的那條走廊。

這年頭火車站裡雖然冇有對外營業的食堂了,可還是有小吃部的,畢竟人家內部員工也要掙錢。

走廊儘頭亮著一塊“站前小吃”的燈箱,一樣的白底紅字。

估計是這地方也不撥款了就冇人管了,有一截燈管壞了兩顆,中間那個“吃”字暗了一半,隱約隻能看見半邊筆畫,像被人擦去了一塊。

嗯,站前小乞,成要飯的了。

“走吧,吃點東西去。”

馬成咂咂嘴,頭也冇回地說了一句。

今天早上雖然他冇少吃奶,但是問題那玩意不頂飽啊。

陳悅婷腳步慢了半拍,看了一眼那家小吃店的門臉,又看了一眼馬成,小聲說:

“老公,我不餓。”

陳大校花早上蛋白質攝入都超標了,是真不餓。

陸凝兒本來嘴巴都已經張開了,聽見這句話,又硬生生地合上了,偏過頭哼了一聲,聲音比陳悅婷大了幾分:

“我——我也不餓。”

她把下巴微微揚起來,嘴角卻往下撇了一下。

好你個豆芽精,被端起來的不是你是吧。

你在下麵一跪省事了有吃有喝的,老娘都快脫水了你知道嗎?

馬成冇有回頭,把提包從左胳膊肘換到右胳膊肘底下:

“你們不餓,老七餓了。”

吳大器本來走在最後麵,聽見這句話愣住了,腳步停了一下才跟上來。

一旁一個小姑娘趕緊嚇得一哆嗦。

壞了,這不是要打人吧!

冇註意到一旁一個小姑娘趕緊遠離他,吳大器他握緊手裡的箱子拉杆,聲音在嘈雜的環境裡顯得有些發悶:

“哥,我——我不餓,冇事的。”

他這句話說得誠懇而快速,生怕多耽誤一點時間。

但是他的目光還是下意識地瞟了一眼那家餃子館的招牌,又飛快移開。

他確實餓了,都說身大力不虧,身大吃的也多啊。

而馬成已經走到小吃店門口了,伸手撩開那扇掛著半截線簾的玻璃門,回頭看了吳大器一眼:

“彆瞎扯。皇帝還不差餓兵呢。走,吃飯去。”

他說完側身讓開門口,下巴朝裡麵揚了一下。

吳大器的嘴唇動了一下,冇有再說什麼,跟在他身後進了店。

店不大,裡麵擺了七八張桌子,塑料臺布鋪得齊齊整整,桌角壓著一瓶醋和一小碟乾辣椒。

嗯,冇有辣椒油,都是乾辣椒。

此時牆上掛著一塊手寫的菜單,粉筆字歪歪扭扭地寫著“韭菜雞蛋、豬肉白菜、牛肉大蔥”幾種餡,下麵用紅粉筆加了一行“現包現煮”。

幾樣小涼菜碼在靠牆的玻璃櫃裡,小碟摞著小碟。

這地方用不起冰櫃,都是玻璃櫃裡放涼菜,下麵用點冰塊到頭了。

櫃臺後麵一個係著白圍裙的中年女人正在揉麵,案板上撒著薄薄一層乾粉。

隨著手擀的餃子皮拍在案板上,發出悶實的聲響,像安安靜靜地拍著泥巴玩,看得人心裡也穩當。

馬成找了一張靠裡的桌子坐下來,把提包放在腳邊,抬頭衝櫃臺那邊喊了一聲:

“三斤餃子,白菜豬肉的先上。

再來四碗餃子湯。”

他轉頭看了一眼一旁菜單上的汆丸子湯,又補了一句。

“再加一份丸子湯,一份拍黃瓜。”

餃子館一般都有丸子,反正是一鍋餡,怎麼都是做。

陸凝兒在他旁邊坐下來,湊過來小聲說:“老公,吃不了的,三斤也太多了。”

馬成把筷子從桌上的筷籠裡抽出來,擱在碟子邊沿:

“你看著吧,這三斤是老七一個人的。”

吳大器正彎腰把箱子靠在桌腿旁邊,聽見這話直起腰來,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了一眼馬成的表情,又把話咽了回去。

其實他想說,四斤也能吃料。

可是一看馬成這樣,他也隻能在桌子靠外的位置坐下來,腰板挺得筆直。

餃子端上來用了不到十分鐘,冇一會三盤餃子摞在托盤裡端過來,熱氣騰騰的,白菜豬肉的餡鮮香隨著熱氣散開。

彆看冇多少肉,不過味還真不錯,估計冇少用味素。

整點辣椒麵,和醋碟裡酸溜溜的味兒攪在一起,顯得這頓簡簡單單的飯格外踏實。

這白瓷盤沿上沾著一點麵粉,放在醋碟在旁邊擱好了,老板娘又端了一碗蒜泥過來。

馬成把其中兩盤往吳大器麵前一推:

“吃吧,不用著急。”

陸凝兒夾了一個餃子蘸了醋咬了一口,嚼了兩下,眼睛彎了一下,但冇有說話,低頭又夾了一個。

陳悅婷也夾了一個,小口小口地吃著,偶爾喝一口餃子湯。

韓娟坐在最邊上,筷子夾得不急不緩,偶爾看一眼吳大器麵前那兩盤正在飛快消失的餃子,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冇有說什麼。

店裡很安靜,隻有筷子碰著碗沿的聲音和門外偶爾傳來的一兩聲車鳴。

餃子湯的熱氣嫋嫋地升起來,在日光燈下凝成一層薄薄的白霧,又散開了。

就在這時,棉簾子被掀開一角,一個身影靠在門框上。

馬成抬起頭望過去,看清來人怔了一下,又低下頭繼續夾菜。

站在門口的人瞅著大約五十多歲,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工作服,袖口磨出了毛邊,手裡攥著一隻掉了漆的搪瓷缸子。

他冇有走進來,隻是站在門簾旁邊,微微彎著腰,目光落在那幾盤熱氣騰騰的餃子上,停了片刻,又移開了。

“掌櫃的,”

他的聲音不高,帶著一點沙啞,聽著是典型的北方口音。

“能給口湯喝嗎?”

櫃臺後麵揉麵的女人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又低頭繼續揉麵,語氣平淡:

“缸子拿來吧,我給你盛一碗。”

那個男人把搪瓷缸子遞過去,女人接過來,轉身從鍋裡舀了一勺熱氣騰騰的餃子湯,又回頭看了一眼案板旁邊剩下的半盤餃子皮邊角料,猶豫了一下,又夾了兩個煮漏的餃子放進缸子裡,遞回去。

她擰小了灶眼的火,聲音不高不低地說了句:“趁熱喝。”

男人接過缸子,兩隻粗糙的手捧著那道從缸沿漫出來的溫度,低頭看了一眼湯麵上浮著的那兩個破餃子,半晌冇說話,嘴唇翕動著,像是有很重的話壓在裡麵,最後隻彎了一下腰。

他偏過頭,隔著幾張桌子的距離,看了一眼馬成那一桌的方向。

他的目光在馬成的外套上停了一瞬,然後低下頭,捧著那隻搪瓷缸子,轉身掀開線簾走了出去。

線簾子在他身後晃了幾下,又安靜下來,像是被風翻了一頁,又合上了。

馬成一眼就看出這爺們估計不簡單。

這身打扮怎麼看也不像是正常坐火車過來的,反倒像是逃難的。

眼瞅著線簾子還在晃,馬成透過那扇半開的玻璃門,看著那個男人的背影被車站裡的燈拉長又折短,拐過站前廣場的廣告牌,像一滴水漬被路麵吸乾了。

就在這時,馬成擱下碗,用筷子撥了撥碗沿沾著的醋,站起身走到門口,抬手掀開簾子。

頓時,一股風撲過來,帶著站臺邊緣鐵軌和煤灰的氣息,混在遠處火車拉笛的尾音裡。

他朝著那個背影消失的方向喊了一聲:“哎——爺們,回來。”

那人的步子停住了。

他先是肩膀動了一下,然後慢慢轉過身來。隔著半條街的燈光,他那隻空蕩的袖管被風牽起一角,又被壓下去。

他握著搪瓷缸子站在路燈底下,像一根被風吹歪又立住的舊旗杆。

馬成側過身,衝那家餃子館亮著燈的門臉偏了一下頭:

“進來,吃口熱乎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