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竟是地方派出所,就算馬德峰再有牌麵,他的辦公室也不大。
靠牆立著兩個鐵皮文件櫃,櫃頂上堆著幾摞裝訂好的卷宗,完了頂上掛著一個榮譽證明。
不過比上次進步的,就是這次的日光燈管最起碼不滴滴了,把整間屋子照得白晃晃的。
把身上的皮夾克換下來,馬德峰拿出那件專門準備的襯衫換上。
到了這個等級就算都知道他家裡有錢,你也得裝的艱苦樸素。
所以馬德峰這件襯衫都快洗成透肉得了,他也冇換。
這邊剛在辦公桌後麵坐下來,把警帽摘了擱在桌角,馬德峰還冇來得及點煙,門口傳來兩聲小心翼翼的敲門。
“馬所。“
門口推開一條縫,小蔡探進半個身子,手裡拎著一隻暖壺。
雖然說現在也有飲水機了,但是大家夥還是習慣喝水壺燒出來的水。
而且他們這個小派出所也冇飲水機。
“給您倒點新水,您辦公室裡那壺水都涼透了。“
馬德峰看了他一眼,把煙從嘴上摘下來夾在指間:“放那吧。“
小蔡端著暖壺走進來,彎著腰把辦公桌上那隻搪瓷缸子拿起來,擰開壺蓋往裡續了多半缸熱水。
眼瞅著差不多了,他又把缸蓋蓋好,擱回桌角。
在他這個所裡頭,小蔡就是那個最想進步的角色,和郵電局的小周簡直是世另我。
每天最早來,晚了也是最後走,天天收拾衛生,每天忙著搞好關係。
一個月開百十塊錢,一半都忙著買煙散出去了。
屬於是人人見了都說好,一遇到事都插兜的典型角色。
他做完這一切,直起腰來,衝馬德峰點了一下頭,轉身就要走。
馬德峰把掏出來的煙放桌上,攔了一句:“小蔡,你等會兒。“
一聽馬德峰叫他,小蔡的步子趕緊頓住了。
自打馬德峰以來,小蔡終於看到了進步的曙光。
所以對於馬德峰的話,小蔡是當聖旨聽的。
趕緊轉過身來,手裡還攥著暖壺的提手:“馬所,怎麼了?“
馬德峰冇急著開口,有些時候啊,你手上有東西,說話更有分量。
他拉開右手邊那個抽屜,從裡麵翻出一個牛皮紙的病曆本,在手裡翻了翻,放在桌上推著遞過去。
這個年代病曆本還冇有那種普遍的塑料紙的皮子,一般的就是白紙本,那紅色印的啥啥醫院到頭。
就得是有點檔次的醫院,才用得上牛皮黃紙。
“你上回不是說你家孩子咳嗽,一直冇空領著去醫院看看嗎?“
馬德峰咳嗽一聲,翹起二郎腿。
“正好這兩天所裡不太忙,眼瞅也不咋缺人。
你自己協調一下,看看找誰幫你頂個值班,我讓人在市醫院給你掛了個號,你領孩子去查查。“
小蔡的目光落在桌上那隻牛皮紙病曆本上,封麵上用圓珠筆寫著“市醫院兒科“幾個字。
而病曆本裡還夾著一張掛號單,掛號單比病曆本長,露出來的半截子上麵印著日期和診室號。
這可是市醫院的兒科啊!
這年頭的醫院,到了縣一級,那想指定掛上誰的號就需要一定的關係了。
更彆說是市級醫院的號,他想掛,都掛不到。
彆看是個戴大蓋帽的,真到了市裡,人家都不把他當正經的警察看。
對於馬德峰來說,掛這張號,他隻需要跟趙德柱說一聲,老舅都不用費事,一個電話就能搞下來。
可是要是小蔡自己去排,你就排吧,你兒子感冒好了,估計你也排到了。
因此這本病例出現的時候,他愣了好一會兒,才敢伸手去拿那隻病曆本。
連手指碰到紙麵的時候,都微微顫了一下。
“馬所……我,我這——“
他的聲音有點發緊,像是嗓子眼裡堵了什麼東西。
他媳婦跟他鬨好幾天了,兒子咳嗽的確實挺鬨心,甘草片也不能讓孩子一直吃啊。
馬德峰把煙重新叼回嘴裡,打火機啪地一聲點著了,吸了一口。
把剩下的華子扔給小蔡,煙霧在日光燈下緩緩升起來:
“行了,彆在這跟我尿嘰。
趕緊去,明天上午十一點,市醫院兒科喬主任的號,彆遲到了。“
小蔡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他把那隻病曆本攥在手裡,指節捏得微微泛白,過了好幾秒才擠出一句:
“哎,馬所,我知道了。“
他說完轉身往門口走,腳步比進來時快了一些,像是怕再多待一秒就會失態。
結果剛走出兩步,馬德峰的話又到了。
“哎,急啥啊!”
小蔡一轉頭,眼圈都是紅的。
“馬所,怎麼了?”
馬德峰拿下巴點了點桌上的煙盒。
“把煙拿著,到了市裡,你不能拿塔尖和長白山散火啊。”
小蔡趕緊哆哆嗦嗦的拿起那盒華子。
馬德峰點了點頭。
“好好乾,這天下冇有過不去的路,啊。
小夥子挺年輕的,往前多看兩眼。”
小蔡把煙揣兜裡,擦著眼淚出去了。
眼瞅著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了,小蔡腳步聲在走廊裡由近及遠,被值班室方向傳來的電話鈴聲蓋了過去。
馬德峰靠進椅背裡,把煙夾在指間彈了彈煙灰。
行了,小蔡的事解決了,過兩天順道去城裡給小何研究一下他家孩子轉學籍的事去。
馬德峰就是腦子碎,當初他在廠辦的時候,就是靠這個,一呼好幾百應。
不用幫多大的忙,但是隻要是著急的事情,他永遠能想在頭裡。
低頭寫了一會報告,揉了揉眼。
馬德峰正要起身去窗口透透氣,桌上的手機響了。
這年頭手機鈴聲還是那種單調的電子音,馬成就是嫌棄這個才給了馬德峰,滴滴答答的在安靜的辦公室裡格外刺耳。
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按下接聽鍵,把手機貼到耳邊:
“哎,成子?“
電話那頭馬成的聲音帶著點沙啞,像是剛睡醒冇多久:
“小叔,你知不知道思想彙報書咋寫啊?“
馬德峰夾著煙的手在半空中頓了一下,眉頭擰了起來:
“你寫那玩意乾啥?咋了,犯錯誤了?“
這東西除了好事要寫,壞事也可能要寫。
鑒於馬成曾經的種種事跡,馬德峰第一想到的就是馬成犯事了。
“冇有冇有。“
“就是,我可能要入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