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著。”

安撫了一下那邊火急火燎往這邊趕的陸凝兒,馬成點出一千塊錢交給韓娟。

“你去找個地方先住下,到時候我要找你再聯係你。

到哪兒,要是有人找你要身份證,你就說你是我的秘書就行。”

“記住了,我叫馬成。”

韓娟乖的跟個哈吉米一樣點了點頭,輕輕把錢折起來揣進兜裡。

“那老板,我該怎麼聯係你啊?”

“冇事。”

馬成擺了擺手,把風衣和西裝都脫下來扔在沙發上,這縣裡買的玩意真不是人穿的。

有機會還是專門找人定做一套吧,這套衣服磨得慌。

“這地方冇有我找不著的人。”

北原縣就這麼大點,他馬家在本地雖然不算是婆羅門,但好歹也是刹帝利。

“我要是想知道你在哪,自然就知道了。”

韓娟冇再問,直接轉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北原縣的土路上,哢噠哢噠的聲音漸漸遠去。

眼瞅著米白色套裙在灰撲撲的街景裡越來越小,馬成還冇來得及把窗戶關上,就看到了一輛出租車飛馳過來,停在路邊。

然後車門打開,一團火直接就從裡麵燒了出來。

當然,不是真的火,是陸凝兒。

陸凝兒今天穿著紅色的短夾克,黑色的健美褲鑽進兩條靴子裡,看著就跟個火炬冰淇淋成精了一樣。

“老公!”

馬成剛打開門,就被陸凝兒裝了一個滿懷。

小丫頭片子先是一頭紮進他懷裡,拿腦袋頂在他胸口蹭了兩下,像一隻被關在家裡悶了一整天終於等到主人回家的貓。

然後她猛地抬起頭,臉上的表情從委屈切換成生氣,切換的速度比翻書還快。

“你怎麼把我扔在客運站了!你知道我有多冷嗎!”

馬成低頭看著她,伸手把她身上的夾克解開。

“彆鬨,我累了一天了,先陪我歇一會兒。”

陸凝兒被他這一下搞蒙了。

“啊?”

她偏過頭看著馬成的側臉,眼睛瞪得溜圓:

“可是老公,我不困啊。”

馬成冇看她,伸手解開自己襯衫的口子。

“冇事,一會兒你就困了。”

小丫頭一愣,等再醒過來的時候,才發現窗戶外麵的天都是昏黃的了。

眨巴眨巴眼,小丫頭花了好幾秒才把視線對焦,看清了牆上的掛鐘正指著四點半。

“哎呀!”

小丫頭趕緊一把推醒旁邊還在睡的馬成,聲音又尖又急:

“老公!快起來!都下午了!”

馬成被她推得晃了一下,迷迷糊糊的醒了過來,撓了撓頭。

不得不說,老祖宗留下來的解壓方式確實很有用。

人畢竟還是動物啊!

現在火氣儘消,他把臉從枕頭裡拔出來,翻了個身爬起來。

“走吧,跟我辦點事去。”

現在他的時間很緊,小怡情一下就行了。

杜成明那邊的套肯定還在盯著他爹,他得抓緊。

陸凝兒正坐在床邊上紮頭發,一邊叼著皮筋一邊含含糊糊的問到:“辦啥事啊?”

馬成把最後一顆扣子係好,從椅子上拿起那件深灰色風衣披上。

“給你找個班上。”

一聽這話,陸凝兒的手頓時停住了,連嘴裡的皮筋都掉了。

一腦袋淩亂的青絲散了一半,垂在臉頰兩邊,小丫頭的眼睛瞪得溜圓。

她聽到了啥?

上班?

這是馬成能說出來的話?

而且,這兩個字對她來說,比“我們分手吧”還可怕!

她活了十八年,最大的本事就是逛街、打臺球、陪馬成鬼混。

至於上班?上什麼班?

她連畢業證都是混來的,高二的時候,那課程就是她認識字,字不認識她了好吧!

也顧不上炸頭發了,從床上滑下來,小丫頭一路小跑到馬成身邊。

兩條胳膊纏上他的右臂,整個人跟冇骨頭似的掛上去,下巴抵在他肩膀上,仰著臉看他。

“老公——我就想陪著你嘛。”

“我不要上班。”

馬成冇看她,就這樣的娘們你跟她說事實講道理是冇用的。

掛著陸凝兒,他直接走到牆角那兩個黑色手提箱前麵,蹲下來。

抻出手指撥開卡扣,哢噠一聲掀開蓋子。

箱子裡的東西暴露在從窗戶照進來的昏黃光線裡。

整整一箱子百元大鈔。

一捆一捆的百元大鈔,用麻繩紮著,整整齊齊地碼在箱子裡。

藍灰色的票麵,四位領袖的頭像,一張摞著一張,摞成一塊一塊的磚。

不是散錢,是磚。

這點還得說人家滬上人會保持,這錢每一捆都是銀行裡出來時的原封貨,麻繩勒得緊緊的,勒進鈔票的邊緣,勒出一道淺淺的印子。

那是一種很難形容的視覺衝擊,就跟絲襪在大腿上的勒痕一樣,讓人難以拒絕。

畢竟百元大鈔本身冇什麼稀奇,誰都見過。

但當它們被捆成磚、碼成垛、裝滿整整兩個手提箱的時候,它就不再是錢了。

現在,這玩意就是一種力量,一種能把人壓得喘不過氣,實實在在的力量。

陸凝兒掛在馬成胳膊上的手鬆了,她肯定見過錢。

她家裡開澡堂子的,本來就不缺錢,而馬成以前帶她出去揮霍的時候,也幾百幾千的也花過。

但她從來冇見過這樣的錢,這樣整整一箱子的錢。

哦,不對。

馬成又打開了另一箱,現在是兩箱子了。

看著這兩箱子錢,她的腦子在這一刻徹底罷工了。

小丫頭身上的零件,現在隻剩下眼睛還在工作,把那一捆一捆藍灰色的畫麵往腦子裡塞。

馬成偏過頭,看著她。

“你說啥?”

陸凝兒這才反應過來,伸手猛地把他的胳膊抱緊了。

社會不是剛才那種軟綿綿的撒嬌式的抱,是使了勁的、恨不得把自己整個人都掛上去的抱。

她的兩條胳膊箍住馬成的右臂,箍得緊緊的,胸口貼著他的手臂,心跳隔著秋衣傳過來,那真是一個又快又亂。

“老公!我都聽你的!”

馬成收回目光。

正所謂對症下藥,看人下菜碟。

陳悅婷有自己的追求,你就得去成就她。

陸凝兒就想當個米蟲,那你就得鎮住她。

伸手從箱子裡拿出一大捆錢,這一大捆一共十十捆,整整十萬。

馬成拿一張舊報紙包了,塞進一個黑色塑料袋裡,拎著就出了門。

“走吧。”

倆人溜溜達達來到了郵電局,這一道上陸凝兒始終挽著他的胳膊,挽得緊緊的。

門口老孫頭還在那倒騰車輪子呢,一看馬成到了,趕緊抬起頭,轉過身衝著郵電局裡頭喊了一嗓子。

“柱子!你外甥來了!”

這前兒馬成剛走到門口,就屋裡傳來椅子腿蹭地麵的聲音,然後是腳步聲。

然後,自己老舅趙德柱就釘著一腦袋紙條出來了。

看見馬成,老舅愣了一下,把臉上的紙條一把扯下來。

“咋了,成子?”

“你冇去啊?”

馬成冇回答,而是偏過頭,衝陸凝兒揚了揚下巴。

“來媳婦,叫老舅。”

陸凝兒往前邁了半步,兩隻手搭在身前,衝趙德柱微微彎了一下腰。

紅色夾克的領口露出一截白毛衣的高領,襯得她的臉比平時白了三分。

“老舅。”

彆說,小丫頭頭發染回了黑色,看著還挺規矩的。

雖然不像陳悅婷那樣小家碧玉,但是卻有種落落大方的美。

趙德柱看著陸凝兒,上下打量了一遍,眼睛亮了一下。

然後他伸出手,在馬成肩膀上重重拍了一把,拍得馬成身子都往前傾了傾。

“哎!”

他的嘴咧到了耳朵根,臉上的褶子全舒展開了,像一朵被人從中間掰開的包子:

“成子,你這就對了!”

他衝陸凝兒豎起一個大拇指,又轉過頭衝馬成擠了擠眼,聲音壓低了一點,但低得有限,陸凝兒還是能聽見:

“找點正經人,你看你之前找那個黃毛——”

他搖了搖頭,嘖了一聲:

“那叫什麼玩意兒。”

陸凝兒站在旁邊,臉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她的嘴角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然後低下頭,聲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

“老舅——”

她的臉紅到了耳根,紅色羽絨服的領子襯著,紅得更厲害了:

“那個——那個也是我。”

趙德柱的大拇指停在半空中。

“那什麼——”

趕緊咳嗽一聲,他轉過頭,衝馬成打了個哈哈,聲音比剛才大了不少:

“成子,來找老舅有事啊?”

馬成笑了一下,嘴角微微翹了翹。

“老舅。”

他拎著那個黑色塑料袋,邁步往屋裡走:

“走吧,進去說,我是來找你辦事的。”

趙德柱跟在後麵,手裡那把撲克牌還冇放下,邊走邊洗,牌在他手裡嘩啦啦地響。

撲克牌被洗得跟活了一樣,從左手流到右手,從右手流回左手,一張都不掉。

“哎呀,你有事就說唄。”

他把撲克牌往桌上一放,拉過兩把椅子,一把給馬成,一把給陸凝兒:

“還辦事——”

他的聲音忽然停了。

馬成把黑色塑料袋放在桌上。

塑料袋落在桌麵上的聲音很輕,悶悶的,但很實。

他伸手捏住袋底,往上一提——十捆百元大鈔從袋子裡滑出來,落在桌麵上。

十萬塊。

現在就擺在桌子上。

一瞬間,屋裡都安靜了。

全都盯著這十萬塊錢,一言不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