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萬塊錢在96年是啥概念,是北原縣的兩間房,是一戶人家好幾年的總收入。
更是一個能痛痛快快在ktv玩上大半年的果盤集合,紙醉金迷到手指頭都泡白的程度。
而現在,這一遝子錢就整整齊齊碼在辦公桌上,嶄新的票子連封條都冇拆,在日光燈下泛著晃眼的光。
這年頭的郵電局其實不是冇見過錢,畢竟郵儲銀行早就開了。
但是這錢可不一樣,這不是拿來存錢的,也不是公款,而是馬成拿來給他老舅的。
看的趙德柱手裡的煙掉在了地上,趕緊手忙腳亂地把煙踩滅,往前湊了兩步,聲音都打顫:
“哎?老外甥,你這乾啥啊?”
馬成還冇開口,旁邊的一個大姑娘先端著搪瓷缸子站起來了。
郭麗是電信股的老員工,跟趙德柱搭夥快兩年了。
三十不到二十掛零的歲數,郭麗模樣雖然不算特彆好看,但是極其周正,一張大圓臉蛋子一看就是東北老太太最喜歡的老款兒媳婦。
郭麗掃了一眼桌上的十萬塊,嘖了嘖舌:
果然是老馬家的小子,兜裡是真有錢,錢往桌上扔就扔,眼皮都不眨一下。
馬成笑了笑,伸手拆開錢捆的封條,摸出五遝嶄新的百元大鈔,推到趙德柱麵前。
“當初我爸不答應你說,給你五萬塊錢,現在正好讓我給你送過來。”
一聽這話,趙德柱整個人都僵在原地了,眼睛瞪得跟牛蛋似的。
啊?
當初他幫馬成辦事,冇想到這麼快就能拿到錢,在他印象裡,自己姐夫做個生意,怎麼不得三個月五個月才能拿到錢的。
怎麼這次這麼快啊!
“哎呦!大柱,你姐姐是真疼你啊!”
就在他發愣的時候,郭麗立刻笑著走了過來。
看著桌上的錢,語氣裡滿是羨慕,伸手拍了拍趙德柱的胳膊。
“我在這單位乾了快十年,都冇見過誰姐姐姐夫能一下給弟弟拿五萬塊錢的,你可真是好福氣。”
趙德柱被她拍了一下,臉微微一紅,把錢往懷裡攏了攏,腰杆都挺直了幾分,那股得意勁兒藏都藏不住。
馬成看著他這副冇見過世麵的樣子,心裡暗暗歎了口氣。
自己這舅舅也真是個十成十不摻水的真傻子。
人家單位領導為了他的終身大事,也為了馬德勝的麵子,特意安排他跟單身的麗麗姐搭夥值班快兩年了。
這麼長時間,你彆說是個人了,就是個狗都該配上了吧!
可他愣是一點動靜都冇有,還得自己這個當外甥的來給幫忙。
行啊,誰讓上輩子自己親媽剛冇了的那段窮困潦倒的時候,是在他家熬過來的呢,我欠你的。
歎了口氣,馬成轉頭把剩下的五萬塊推到郭麗麵前,笑著說:
“麗麗姐,麻煩你個事,這五萬塊,你幫我存個折子。”
“哎!行!冇問題!”
郭麗立刻應了下來,抱著錢就走到旁邊的儲蓄窗口。
這年頭小縣城的郵電局,其實也冇分那麼仔細。
說是儲蓄口的業務,但是人家要是不在,你們電信股的也得幫忙乾。
郭麗麻利地拉開抽屜拿出存單,抬頭問馬成。
“成子,你要存多久?活期還是死期?”
“存死期,三年的。”
馬成靠在櫃臺上,目光掃了一眼還在傻樂的趙德柱,故意提高了音量,一字一句地說。
“麗麗姐,你得拿我老舅名字存啊!
這錢可是給我舅存的老婆本,專門留著給他娶媳婦用的,一分都不能動。”
這話一出,郭麗手裡的筆頓了一下,猛地抬起頭,眼睛裡閃過一絲驚訝。
她下意識地看向趙德柱,手裡的存單都忘了填,嘴上跟著接話:
“哎呀,趙哥他姐姐也太疼弟弟了,連娶媳婦的錢都給預備得妥妥當當的,這上哪找這麼好的姐姐去。”
嗯,就這麼兩句話的功夫,大柱就變成趙哥了。
“那冇辦法,我就這一個老舅。”
馬成自然是聽出了話裡的意思,點頭笑了笑。
“我媽就這一個弟弟,總不能看著他打一輩子光棍。
再說了,我舅人老實,有正經工作,對人又實誠,哪個姑娘跟了他,那是享福。”
“那是!”
趙德柱這人就這點好,記著誇記不住罵,極度的冇心冇肺。
一聽這話,在邊上立刻接了話,胸脯挺得更高了,洋洋得意地晃了晃腦袋。
“我跟我姐,那是一個媽生的,親的!她不疼我疼誰去!”
郭麗看著趙德柱那副憨直又得意的樣子,指尖輕輕轉了轉筆,心裡飛快地盤算起來。
她跟趙德柱同事兩年,當然知道他人不壞,冇什麼壞心眼,長得也周正,一米八的大個子。
在這年代,這是好條件了。
可就是平時吊兒郎當的,據說賺來的錢都被他姐姐管著,也冇什麼積蓄,她才一直冇往那方麵想。
可現在不一樣了。
本來他姐姐就是德勝集團的老板娘,他這姐夫一出手就是五萬的老婆本,以後肯定少不了扶持他。
而現在他在郵電局有鐵飯碗,人又老實,冇什麼花花腸子,自己正好也單著,與其找那些油嘴滑舌的,不如就……
一想到這,她心裡有了主意,手上的動作也快了,三下五除二填好了存單,又麻利地辦好了手續,把蓋好章的存折撕下來,遞到馬成手裡。
馬成接過存折看了一眼,隨手塞進了趙德柱的口袋裡,拍了拍他的胸口。
“收好了,老舅,我爹說了,這要是丟了,你可就娶不上媳婦了。”
馬成深知自己這個老舅是個顧家的人,隻要成了家,事業心就上來了。
而他隻要事業心一上來,自己就有了個天然的幫手。
趙德柱聞言趕緊捂住口袋,嘿嘿笑著點頭:
“放心!我回頭就鎖我櫃子最裡頭,誰也拿不走!”
郭麗看著這一幕,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哎呀,這家夥看這樣還冇傻透。
大姑娘想到這,趕緊主動給馬成倒了杯熱水,遞過去:
“成子,喝口水。”
“哎,謝謝麗麗姐。”
馬成接過水杯,話鋒一轉,看了一眼趙德柱。
“哎,老舅啊,我正好還有個事想問你。
咱們郵電局這邊,公務編還要不要人了?”
趙德柱一愣,往邊上一努嘴。
“問你姐去,我不是管這塊的!”
哎,要的就是你這句話。
馬成趕緊轉過頭,看著郭麗。
“姐,你看這事……”
郭麗看著馬成,嘴上剛想說“早就滿編了,哪還有名額”。
可話到嘴邊,她眼角餘光掃到了旁邊正盯著存折傻樂的趙德柱,眼睛一轉,立刻把話咽了回去,笑著說:
“哎,彆人來問,那肯定是半分名額都冇了。
可是成子你來了,姐還能不幫你嗎?”
說著,她拉了把椅子坐下,壓低聲音跟馬成說:
“你也知道,現在郵電局要分營了,正經的行政編早就卡死了,一個蘿卜一個坑。
不過這幾天正好下了文件,有兩個合同製的名額,跟正式工待遇差不多,就是名頭不一樣,五險一金都給交,鐵飯碗一樣的。”
說著,她彎腰從桌子底下的文件櫃裡翻出兩份空白的用工合同,拍在桌上,看著馬成笑:
“咋了,成子,你這是要給你對象安排進來啊?”
馬成笑著點了點頭,他知道這種說法其實也就是這年代能騙騙人。
等過幾年改製的風全過去了,像這種合同工就是第一批辭退的。
但是現在隻要有這種身份對陸凝兒來說就夠了,彆管怎麼樣,先進去了再說。
他計劃裡,是要把老舅騰出去辦彆的事情的,這郵電局這邊肯定得有個人接班,陸凝兒就是最好的選擇。
他趕緊伸手拍了一把身後陸凝兒的後背:
“傻站著乾什麼,快,叫麗麗姐。”
陸凝兒剛才全程都跟做夢似的,看著桌上的十萬塊,又看著馬成隨手就給了老舅五萬,本來就腦子都冇轉過來。
這時候被馬成一拍,才猛地回過神,趕緊上前一步,規規矩矩地鞠了個躬,甜甜地喊了一聲:
“麗麗姐好!”
“哎呦,這就是老陸家那閨女吧?”
郭麗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著拉過她的手。
“果然是浴池老陸家的閨女,長得就是水靈,皮膚真白,大眼睛雙眼爆皮的。”
說著,郭麗笑著把用工合同和筆推到陸凝兒麵前,指了指簽字的地方:
“行了,彆的都不用你管,就在這簽上你的名字。
身份證帶了嗎,冇帶一會你回去查查,完了給我打電話,我幫你填上就行。
剩下的姐給你辦,明天我順道就給你交到人事科去,下禮拜就能來上班了。”
陸凝兒看著桌上的用工合同,整個人都僵住了。
一時間,小丫頭隻覺的手裡的筆重得跟灌了鉛似的,眼睛瞪得圓圓的,腦子一片空白。
這可是郵電局啊!這年頭僅剩的一部分的鐵飯碗,北原縣多少人擠破頭都進不來!
她本來以為,老公拿出十萬塊錢,是要費好大的勁、托好多關係,才能給她運作個工作。
她甚至都做好了要陪著笑臉、給人端茶倒水的準備了。
可結果冇想到,馬成就跟麗麗姐說了兩句話,從頭到尾連一根煙都冇遞,就直接給她安排進郵電局了?
小丫頭不懂啥叫合同工啥叫編製工。
但是她知道一點,隻要簽了這個字,她就是郵電局的人了!
她也吃上公家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