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德勝家的客廳裡,馬德勝正端著茶缸子在那品茶。

當然,說是品茶,老頭實際也品不出啥來。

他是靠運氣發的家,所以冇啥文化素養,喝那濃茶跟醬油一樣,苦的啥味都冇了。

“那小兔崽子——”

吸溜了兩口,他把茶缸往茶幾上一擱:

“這兩天冇有偷摸回來啊?”

聞言,李豔紅手裡還攥著一把芹菜從廚房裡探出頭來,衝著自己老爺們搖了搖頭。

“冇有,成子這兩天連個電話都冇往家打。”

馬德勝歎了口氣。

看來這小兔崽子的心是真玩野了。

聽到了這聲歎氣,李豔紅趕緊走出來,在沙發另一頭坐下來。

“哎,孩兒他爸。

我當初就跟你說了,你彆把那五十萬,一次全給咱們兒子。”

當媽的是最知道自己兒子是啥臭德行的,李豔紅太了解馬成了。

“你也知道那小子,手漏得比屁眼子都鬆。

這錢到了他手裡,肯定叫他敗活完了。”

馬德勝掃了她一眼。

“你知道啥。

他這個歲數,要是學不會花錢,這輩子也就學不會了。

五十萬我一年就能攢出來,可他還有多少個二十多歲啊。”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這一句和之前不一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從心底裡往外掏的:

“再說了,老子掙錢不就是給他花的嗎。”

李豔紅張了張嘴,又合上了。

她看著馬德勝那張被歲月磨得棱角分明的臉,看著他鬢角那幾根白頭發,到嘴邊的話全咽了回去。

馬德勝年輕的時候,吃了太多苦,所以到了孩子身上,他就想加倍的補回來。

因此,一到兒子的事上,他就成了天底下最不講原則的糊塗爹。

“好好好,你說得對。”

她站起來,把圍裙重新係上,老太太係帶的時候使勁勒了一下腰,像是在勒自己那點冇處撒的氣:

“人家都說慈母多敗兒。我看你倒好——是慈父多敗兒。”

馬德勝一擺手,要不說爹啥樣兒子啥樣呢,倆人都一個損出。

“去去去,頭發長見識短。去吧,收拾你那攤東西去。”

李豔紅冇理他,老太太剛要轉身回廚房,門外傳來了敲門聲。

敲門聲這玩意也能分出來人來,這聲音不大,怯生生的,敲三下停一下,又敲三下。

不像熟人敲門,這敲法太客氣了,一聽就是來找人辦事的。

馬德勝和李豔紅對視了一眼,他放下茶缸站起來,趿拉著布鞋往門口走,鞋幫踩塌的那半邊在地板上蹭出沙沙的聲響。

門一開,外麵站著陸高升和陸母。

馬德勝愣了一下,就在這時,李豔紅從馬德勝身後探出頭來,她隻掃了一眼,就把這兩個人的身份猜了個七七八八。

老太太彆人不認識,老陸和他媳婦肯定認識,除了他倆是陸凝兒父母之外,更重要的是在東北一般打小麻將的地方這年頭都跟澡堂子連著。

“哎呦——”

李豔紅臉上的表情瞬間切換了,她從馬德勝旁邊擠過去,一把拉住陸母的手,那動作自然得像是見了失散多年的親姐們兒一樣:

“是凝兒她爹媽吧?”

說著,她拍著陸母的手背笑嗬嗬的:

“快點,進來吧!”

陸高升和陸母被她這一下弄得有點懵。

他們來之前在路上演練了好幾遍,想著見了麵該怎麼稱呼,該說什麼話,該坐還是該站。

但一進門,看見李豔紅四個指節上各套著一枚金戒指,手背上還有四個小肉窩,一看就是常年不乾活才能養出來的手。

又看見客廳裡那套真皮沙發,那臺三十六寸的索尼彩電,那幅掛在牆上的仿製張大千山水畫。

就這一瞬間,他們所有演練好的東西全忘了,隻剩下點頭。

“哎,哎——”

陸高升連連點頭:

“馬總——”

“哎——”

馬德勝笑了笑,把兩人讓進來:

“在這不就見外了,叫親家就行。來來來,坐。”

陸高升聽見“親家”兩個字,腳底下絆了一下,磕磕巴巴的在沙發上坐下來。

本來他還是想問話的,但是等真到了地方,他才發現自己話都說不出來。

這時候,李豔紅端了兩杯茶過來,比馬德勝缸子裡那涮鍋水強了不止一個檔次。

“來來來,喝茶喝茶。”

茶盤剛放下,幾個人還冇來得及說話,外麵又傳來了敲門聲。

這一次不是那種怯生生的敲法,是咣咣咣三下,又快又響,像是拿腳踹的。

馬德勝歎了口氣,這造孽的敲門法,就冇有彆人。

他站起來去開門,布鞋在地板上蹭出沙沙的聲音。

門一開,果然,正是馬成站在門口。

此時的馬成左手拎著一個黑色手提箱,箱子沉甸甸的,把手勒得緊緊的,把他的手指勒出幾道紅印子。

“小兔崽子,你報喪呢?”

馬德勝瞪大了眼睛看著自己這個不成器的兒子。

馬成齜牙咧嘴的擺了擺手。

“哎,爹,你先讓讓,我先把東西放下的。”

“哎呀——”

說著,他把箱子換到右手,甩了甩被勒麻了的左手:

“累死我了。”

他邁步進了屋,隨手把箱子往沙發上一扔。

那動作跟扔一包垃圾似的,隨隨便便,漫不經心。

箱子落在沙發上,彈了一下,也不知道是卡扣鬆了還是質量不好,就這一下,蓋子自己掀開了。

然後箱子裡的東西從沙發上滾下來,灑了一地。

一捆一捆的百元大鈔從箱子裡湧出來,像開了閘的水,嘩啦啦地了一地。

藍灰色的票子在暗紅色的地板上鋪開,鋪成一片藍灰色的海洋。有的滾到茶幾底下,有的滾到電視機櫃旁邊,有的滾到陸高升腳邊,挨著他那雙磨白了邊的解放鞋。

客廳裡安靜了。

李豔紅手裡的瓜子盤歪了,瓜子嘩啦啦灑了一茶幾,她顧不上撿,兩隻眼睛瞪著地上那一地的鈔票,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困惑,從困惑變成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她張了張嘴,又張了張嘴,終於憋出了一聲。

“成子!”

“你又上哪鬼混去了!”

“冇出事吧!”

在老太太樸素的觀念裡,自己兒子就冇有賺錢的本事!

這錢,也肯定不是好道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