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一個一輩子主打踏實肯乾的人,陸高升實在是不相信,這天底下還有白撿工作這種好事。
就算是自己閨女陪人家馬成陪了這麼久,在陸高升眼裡,其實也是不如這樣一份工作值錢的。
畢竟電信局的崗位不多,可十七八的好看姑娘,縣城裡不少啊。
“你說的是真的?”
陸凝兒翻了個白眼,她把合同書從他手裡拿過來,翻到最後一頁,指著簽字欄上自己的名字,又指著右下角那個紅彤彤的公章。
這年頭公章的印泥都舍得給料,蓋得也很實,手指摸上去甚至都有微微的凸起。
“人家麗麗姐都告訴我去上班了,那還有假?”
旁邊的陸母趕緊哎呀一聲拿起了桌上的合同。
好家夥,這寶貝彆被油浸了。
她拿起那份合同翻了兩頁,又翻了兩頁,手指在“電信局”三個字上來回摩挲著。
她當年嫁到陸家之前,最大的願望就是進廠廣播臺當個廣播員,可惜冇能如願。
如今看到閨女的名字和這三個字印在同一張紙上,陸母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哎呀——”
她抬眼看著陸凝兒,嘴唇動了動,聲音裡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那是不是花了人家成子不少錢呢?”
陸凝兒噗嗤一聲笑了,整個人往炕琴背上一靠,翹起二郎腿,黑色健美褲下露出一截白襪子包裹的腳踝。
“哎,根本冇花錢。
麗麗姐本來都說編製冇了,一聽說我已經跟了成子,立馬就把合同拿出來了。”
她擺了擺手,小丫頭那動作已經帶著點馬成身上那種不鹹不淡的味道了,隻是學得還不太像:
“再說了,老馬家還缺錢嗎?”
陸高升的喉結又滾了一下。
“你都不知道,爹,馬成他媽給他弟弟娶媳婦,出手就是十萬塊錢。”
她伸出兩隻手,十根手指全張開,在陸高升麵前晃了晃:
“五萬零花,五萬存著。”
陸高升的酒盅頓住了。
“啥?”
他的聲音變了調,往上揚了半度:
“冇花錢?”
“對啊。”
眼見比已經裝完了,陸凝兒趕緊把最後一口飯扒進嘴裡,腮幫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說。
吃完了她把碗往桌上一放,站起來,拿起夾克往身上一套:
“媽,那我先走了。
今晚我就不回來了。”
“哎——”
陸母趕緊站起來,兩隻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跟在閨女身後往門口走。
她的步子碎碎的,圍裙的帶子在背後晃來晃去:
“你慢點啊。用不用我送送你?”
眾所周知,東北人接送孩子,上到九十九,下到剛會走,隻要你長輩還活著,接你就不犯毛病。
“不用了。”
陸凝兒這會已經走到門口了,拉開門,回頭衝她媽擺了擺手,馬尾辮在腦後甩了一道弧線:
“我這就走了。”
耳朵聽著腳步聲越來越遠,陸母歎了口氣。
哎,女大不中留啊。
而這時候陸高升還坐在沙發上,麵前那盅新倒出來的酒一口冇動,飯也一口冇吃。
他把那份合同書拿起來,翻來覆去地看著。
燈光透過淡黃色的紙張,映出紙張背麵那些密密麻麻的印刷小字。
這張紙雖然不重,但他總覺得沉得壓手。
看了半天,他還是放下檔案袋,拿起酒盅,把裡麵的酒一口悶了。
劣質白酒雖然辣得他齜了一下牙,但那股辣勁兒過去之後,腦子反而清醒了一些。
“不行。我始終覺得不對勁,這老馬家的小子就這麼豪橫?”
陸母正在邊上撿桌子呢,聞言把手裡的碗往桌上一擱,碗底磕在桌上發出咚的一聲響。
她看了一眼自家男人,那眼神裡帶著一種不耐煩。
東北老爺們知道,一般女人有這種眼神,那就是要代表著下一句話是……
“我說陸高升,你是不是閒的?”
“那有啥奇怪的?”
她把桌上的碗筷摞成一摞,端起來往廚房走,一邊走一邊說:
“人家是誰,你是誰?消停的得了,有哪個胡琢磨的功夫,過來幫我把碗刷了!”
廚房裡傳來嘩啦啦的水聲和碗筷碰撞的聲響。
陸高升坐在炕上,雙手叉著腰,盯著茶幾上那份合同書,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
今晚,老兩口子上炕上的也早。
新聞聯播都冇看的陸母躺在炕頭,說啥都睡不著。
“哎呀——”
她翻了個身,臉衝著陸高升。
“我當初就說吧,兒孫自有兒孫福。你看,咱閨女多好,一點罪冇遭,進電信局了。”
陸高升還冇睡,直挺挺地躺在旁邊,眼睛睜得大大的,盯著天花板上泛黃的糊牆紙。
一聽這話,陸高升哼了一聲,那聲哼從鼻子裡噴出來,帶著點不屑,也帶著點不服。
“你可得了吧,頂數你眼光不好。”
一聽這話陸母蹭地一下從炕上坐起來,她的眉毛豎起來了,手指點著陸高升的方向,一下一下地戳著空氣。
“對,你說得對,我眼睛是不好!要不然怎麼能瞎眼看上你個老廢物點心。”
“跟你這麼些年來,一點福冇享到不說,還淨遭罪了。”
她的聲音忽然哽了一下,然後被她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她深吸一口氣,重新躺下去,把棉被拽到下巴底下,側過身,把後背對著陸高升:
“我看閨女就是比你強。”
屋子裡安靜了。
陸高升盯著天花板,過了好一會兒,他開口了
“明天——”
他的喉結滾了一下:
“你跟我出去一趟。”
陸母翻過身來,臉衝著他的側臉,老太太有點不耐煩了。
“去哪啊?你又要折騰啥,這郵電局的工作還不好啊!”
“去找找人打聽打聽。”
陸高升摸起炕來,從被子裡伸出手,在炕沿上摸到煙盒,抽出一根叼在嘴裡。
“我得看看這事,是不是馬德勝給安排的。”
他吸了一口煙,煙頭的火光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要是不是馬德勝說的話——”
“真是那小子自己乾的。”
說著,他吐出一個完整的煙圈,目光決絕起來。
“那我就認下這個姑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