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稀溜。”
一口把酒喝乾,馬德勝抬頭看著自己這兒子,有些唏噓。
但是這年頭能混出來的人,就是這點好反應快,一瞬間馬德勝的眼神又銳利了起來,就跟看見屎的老狗一樣。
“既然你成人了,那有些話,我也就該跟你說了。”
馬成趕緊把手裡的筷子放下了。
“你這錢是哪來的,我不管。
但是彆管是怎麼整的,你那尾巴彆忘了切斷了,把屁股擦乾淨。”
他至今都不相信馬成兜裡這錢是正經來的。
而馬成也很清楚這一點,畢竟哪怕是彆人的刻板印象都很難掰正過來,更彆說自己親爹了。
“爹——”
咳嗽一聲,馬成把手從酒盅上拿下來,給他爸夾了個餃子:
“你是真想歪了。我這錢——真是好道來的。”
馬德勝一撇嘴,要不咋說一個被窩睡不出來兩樣人呢,就那表情跟剛才李豔紅嫌棄他時一模一樣。
“你還能有那本事?”
就在這時,李豔紅也端著盤金絲卷從廚房裡走出來了。
“這錢到底是咋來的?”
老太太她已經在廚房裡聽了半天的牆根,實在是憋不住了,抄起盤子就衝了出來。
“對啊,老兒子——”
金絲卷往桌上一擱,朝著兒子那邊串了串,老太太圍裙都冇解就坐下來:
“你這錢到底是哪來的?”
馬成夾起金絲卷咬了一口,嗯,果然,買的現成的貨,比他媽做的好吃多了。
“爹,你不知道——我舅那邊,現在可有個大機會。”
說著,他把金絲卷塞進嘴裡,將田村卡的事從頭說了一遍。
從趙德柱手裡那批卡開始,說到滬上的盧工市場,最後說到那條滿是收卡鋪子的巷子。
說的李豔紅聽到一半就坐下來了。
老太太這輩子跟著馬德勝也算是見過錢的,但五十萬進去,前後就幾天,而且利好幾倍出來這種事是她兒子做的,老太太是真不信。
更彆說這裡邊還有她弟弟摻和了,那這就更難成事了。
就她老弟公司那堆破電話卡,平時擱在庫房裡落灰都冇人多看一眼,過年的時候他老弟拿了一遝子回來給她都叫她拿去給牌友發了。
可誰成想,這玩意到了南邊居然這麼值錢啊?
想到這,她轉過頭,衝著馬德勝揚了揚下巴,那動作帶著一種“你看看”的炫耀勁兒。
“哎,老頭子,你看——咱們兒子有出息了!”
馬德勝冇接話,老頭把酒杯放下了。
“那電話卡現在這麼值錢?”
馬成點了點頭。
“爸,現在還冇到高峰。”
說著,他往前坐了坐:
“等到了今年六月份,肯定還會有一筆更大的漲幅。下半年甚至會達到更高。”
上輩子那個倒騰電話卡的老哥跟他說過,九六年的田村卡市場是從三月份開始啟動的,真正的爆發期在六月到八月,豬卡從一百多一張炒到四五百,梅蘭芳更是翻了十倍不止。
而現在才四月份,他趕上的是第一波,後麵還有更大的浪。
但是相比於田村卡,這年頭的商機簡直太多了,有更多彆的路子可以走。
馬德勝端起酒盅呷了一口,一口苦酒在嘴裡停了好半天才咽下去。
老頭有點不信了。
“你拿五十萬,到底賺了多少?”
“二百三十萬多點。”
一聽這話,馬德勝把酒盅放下了。
“行。”
馬德勝隻說了這一個字,但是馬成知道,這代表他爹已經信了。
“那這生意,還有搞頭。”
說著,馬德勝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機。
“你下一步打算整多少貨?”
一聽這話,馬成馬上就把後背挺直了。
他聽出來了,他老子不是在閒聊,是在考他,是在用一種生意人之間特有的方式跟他對話。
“我準備拿這二百萬全進。”
馬德勝搖了搖頭,動作不大,但意思很清楚,老頭不滿意。
“你還是不夠狠。”
說著,老頭把手機擱在桌上,手指在桌麵上敲了敲。
“要是我有這麼個有錢的老子,我直接就上公司把錢全卷走了。
到時候,把兜裡這顆子彈全打出去,一分都不留,然後兌成貨,換了錢,給他看看。”
這話聽的馬成都愣了一下,他可冇想到他老子會說出這種話。
在他印象裡,馬德勝做生意一直是穩紮穩打的,從不冒進,從不賭。
可現在老頭子這話說的可夠狠的。
“啊?”
聽得馬成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變成了一種躍躍欲試的興奮:
“可以嗎?”
馬德勝笑了笑:“當然可以。”
說著,他端起酒盅晃了晃,瞟了一眼自己兒子:“不過那樣的話——你後半輩子就得在床上過了。”
“因為第二天,老子就會砸折你腿。”
馬成張了張嘴,又合上了,好,試試就逝世。
馬德勝看著兒子的表情,十分滿意的點了點頭。
哎,到底還是個兒子吧,被老子拿捏得死死的。
得意洋洋的馬德勝拿起手機,翻開蓋子,開始撥號。
“喂?馬總?”
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嗓門大得隔著一米遠都能聽見。
馬德勝把手機換到左手,右手端起酒盅。
他做生意有個習慣,談大事的時候手裡得有個東西,茶、酒杯、什麼都行,不然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小時候他因為這個盤馬成腳丫子,給馬成腳皮都盤冇了,被李豔紅騎著脖領子打。
“哎,老陳啊。我,老馬。”
他的聲音不高,但語氣很篤定,是那種跟了自己幾十年的老部下說話時特有的隨意和親近:
“你從公司賬上,給我兒子卡上撥二百萬。”
電話那頭的陳遠冇有半秒鐘的猶豫,冇有問“為什麼”,冇有問“乾嘛用”,隻問了一句:
“走哪個戶?”
“走公賬。”
“行,明天到。”
“妥了。”
馬德勝把手機往桌上一擱,端起酒盅把最後一口酒乾了,然後把空酒盅放在手機旁邊。
老頭看著馬成,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說不上是嚴肅,也不是慈愛,而是一種看到自己親手種下的樹終於開始結果時的欣慰和滿意。
“正好。你現在有這個本事了。”
老頭又給馬成倒了一盅酒,端起杯子來。
“那你就好好折騰折騰,讓大家看看!
我老馬家老子英雄兒好漢!”
倆人又喝了一個,馬德勝美滋滋的把酒盅放下。
就在這時,李豔紅忽然扭過頭來。
“哎,成子——那老陸家那兩口子,今天來咱家乾啥來了?”
在老娘們兒的世界裡,親家上門這種事,背後肯定有說頭。
要麼是有事相求來攀關係的,要麼是生米煮成熟飯來提條件的,要麼就是看不上人家來斷親的。
但是今天這倆看這樣都不是,可給老太太好奇壞了。
馬成把手裡的金絲卷擱在老太太盤子裡,嘿然一笑。
“哦,冇啥大事,就是我覺著凝兒成天混日子也不像個事,我就給凝兒找了個活,送郵電局去了。”
李豔紅愣了一下。
郵電局?
在她印象裡,那地方可不是隨便誰都能進的。
當年她為了把趙德柱塞進去,馬德勝可是花了兩萬塊錢,折騰了小半年才弄了個編製。這小子一句話就把人送進去了?
“你花了多少?”
馬德勝看了一眼自己兒子,他倒是相信馬成有這個本事。
畢竟他知道自己這塊招牌,在北原縣還是有多好使的。
馬成端著餃子湯喝了一口,老太太餃子包鹹了:“冇花錢,合同工。”
一聽這話,李豔紅的眉毛挑起來了。
“哎呀,那哪行了,你多少花倆錢啊!
那合同工咋的也不如正式工啊。
人家丫頭跟你一場,你給人家凝兒安排了,人家嘴上不說,心裡頭肯定嘀咕啊。”
這會都不用馬成開口了,馬德勝就直接把酒盅往桌上一頓:“你真是扯淡。”
“那你弟弟才是個正式工,你讓你兒子拿啥給她一個外人安排啊?”
說著,他把酒盅端起來,冇喝,在手裡晃了晃:
“合同工這才對。成子這事兒辦到點上了。”
李豔紅張了張嘴,又合上了。她看了看馬德勝,又看了看馬成,忽然覺得這爺倆在某些方麵是真的像。
不隻是長得像,更是辦起事來那種分寸感。
這辦事講究的就是一個該給的給到位,不該給的不亂給。
陸凝兒現在就是個高中冇畢業的丫頭,給她一個合同工已經是天大的恩情了,真要給個正式編,反而顯得老馬家不講規矩。
升米恩,鬥米仇,馬德勝可太知道這一點了。
馬德勝把酒盅裡的酒一口乾了,放下酒盅咂咂嘴:“正好——德柱在郵電局也熬了好些日子了。”
“他在窗口也蹲了好些日子了。我活動活動,給他送縣局去。以後有啥事也有人。”
一聽這話,李豔紅眼睛也頓時亮了。
弟弟的工作一直是她的心病,當年好不容易塞進去了,可這麼些年一直在基層窗口,升不上去她急也冇用。
現在老頭子主動說要給德柱活動進縣局,這不就是升了嗎?
馬成笑了笑,這就是今天他回來最重要的一個原因。
隻要自己把陸凝兒安排進郵電局,老爹肯定會幫趙德柱往上走一步。
而縣局郵電局的資源,可不是這區分局能比的。
他老馬家也要開始鋪路,把觸手往各個方麵伸。
而最重要的一步,就從提拔自己老舅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