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德峰把啤酒瓶往桌上一墩,這年頭大綠棒子的瓶底子也結實,砸在桌上嘭一下子。

“成子,你跟小叔說實話,你是不是擱哪聽見啥信了?”

馬成笑笑,拿起啤酒瓶,給馬德峰的杯子裡又滿上:

“小叔,這你就彆管了,你就說你想不想立功吧。”

把杯子裡的啤酒喝乾,馬德峰擦了一口嘴角的沫子。

“傻子才不想,但是哪那麼容易啊。”

“我又不是你爹,那麼有本事。”

馬德峰雖然是馬成親叔,但是他不願意吸他大哥的血。

因為他比他哥小了快十歲,等他十六十七混起來的時候,馬德勝已經功成名就了。

他是從小在他哥哥的陰影下長大的,這份保護有些時候也是個負擔。

就連當初被馬德勝安排進這個廠裡,馬德峰也覺得吃了老大的情。

所以他到現在都有些不適應,總覺得矮自己大哥一截。

馬成一見自己小叔這個樣子,就知道這事情成了七八成了。

他們老馬家人都有個壞習慣,死要麵子不說,還倔。

要不然他爸是怎麼被逼上套的。

他把身子往前探了探,手臂撐在塑料桌上:

“小叔,那現在我跟你說的這個機會,你就得把握住了。”

馬德峰皺了皺眉,把杯子一撂,站起身來。

“老孫啊,剩下的菜彆裝盤,拿盒給我打上,我爺倆回去喝點吧。”

“得嘞,馬科長!”

冇一會,四個白泡沫飯盒裝進了塑料袋裡,馬德峰一手夾著衣服一手拎著兜子跟馬成來到了後邊的警官宿舍。

當然,雖說是警官宿舍,環境其實也不咋地。

這老公安局當初就是倭戰時期的憲兵隊改的,這宿舍自然也是當年的,舊的不行。

屬於是能住在這的不惜的住,真需要的又住不上。

倒是便宜了馬德峰,獨居一間八人宿舍。

跟著老叔進了屋,馬成看了看自己老叔這生活環境。

如果說趙德柱這個老舅是咋窩囊咋來,那自己老叔就是極致的乾淨。

彆看人吊兒郎當不咋正經,但是被子床單都收拾的乾乾淨淨的,雖然算不上豆腐塊,但也不是一般男人該有的規整。

四雙鞋規規整整的擺在床邊,一看就跟家裡有媳婦一樣。

把打包的烤串往茶幾上一攤,馬德峰拖過兩把折疊椅。

“說吧,啥機會。”

馬成一邊幫自己老舅把桌子底下那箱老五星搬出來一邊開口道:“我這不是去了趟滬上嗎。”

“跑到那做了點生意,那邊價格還真行,賺了小一百來個——”

手裡的啤酒還冇扣開,馬成就聽到對麵一聲無比清脆的:

“噗——!”

馬德峰一口酒全噴了出來,馬成早有預料似的往旁邊一閃,那口酒擦著他的肩膀飛過去,全噴在了對麵牆上那本歐美女郎的掛曆上。

“你說啥?你賺了多少?”

馬德峰眼睛都瞪得快跟桌上的烤牛蛋一邊大了,他聽到了啥?

他侄子還有這個本事呢?

你說他欠一百萬,都比他賺一百萬容易啊!

馬成坐回座位上,彈了彈肩膀上沾的一滴酒星子,又把烤串拿起來繼續吃。

還好他早就做好了準備了,要不然這衣服就算糟踐了。

“一百來個啊。咋了?”

然後,馬成就看到自己小叔的表情變了,變得十分嚴肅,宛如在長途公交車上發現自己要拉屎而且已經露頭了那麼嚴肅。

“成子啊。”

他把酒杯放下,兩手交叉放在桌上。

“你爹現在生意這麼好,你可不能整那些歪門邪道的外國六啊。”

馬成點了點頭,心說你真是我親叔,就不能盼我點好是吧。

他攤開雙手:“叔,我乾的真是正經生意。

倒賣田村卡就我老舅郵電局那玩意兒,你那小本上登記電話卡的時候冇登記過?”

馬德峰沉默了片刻,臉上的嚴肅表情褪去,隨後又換上了一種熱切,他把凳子拉近了一點。

“那是啥生意?能不能帶小叔一股?”

說著,他不等馬成回答,又往前湊了湊,換上一副“你欠我的”的表情:

“小子,你可彆忘了,你當初跟那幫狐朋狗友鑽那個攢勁的錄像廳,我可是特地幫你把人摁住了才冇去抓你的。

你小叔我這身警服,為你冒過多大風險你知道不?”

馬成笑了,搖了搖頭,端起酒杯跟馬德峰碰了一下。

“叔,你看我這不是有好事第一個找你了嗎。”

馬德峰眼睛一亮,把杯裡的酒一口乾了,放下杯子的時候力道大了點,杯底敲在桌上發出咚的一聲。

“你說的就是這個?帶小叔做生意?”

“不是。”

馬成放下酒杯,看著馬德峰。

“生意這玩意,咱家有我爸就得了,您得往上走。

背靠大樹,才好乘涼,現在該您往上長了。”

馬成很清楚,就馬德峰這樣的人做生意得賠死。

一聽侄子的話,馬德峰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

他有種感覺,自己的侄子好像換了個人,雖然說話辦事還是之前那套,但是裡麵卻換了個芯。

難不成是真跟那些書裡寫的一樣,突然開了竅了?

“正好——我這次在滬上,碰見個女騙子。

這女騙子身後有挺大一個搞詐騙的團夥,專門在大城市機場騙人投資。

騙了多少不知道,但能長期在機場蹲著,肯定不是小打小鬨。”

說著,馬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我給這女騙子帶回來了,我合計給他們詐過來,到時候你這邊一抓。

這詐騙團夥,跨省作案,這多大的事啊。”

馬德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搖了搖頭。

“成子,詐騙這玩意,現在就算抓了也不是什麼大事。”

“這案子歸刑偵管,跟我這保衛科搭不上。

就算搞好了跨省協查,撐死給我算個‘配合偵破’,留個警籍到頭了。

能挪到刑警隊當個副隊頂天了,那還是副的——”

“可是這裡邊要是涉及到境外走私呢?”

話音未落,馬成一句話遞過去,一下子馬德峰的表情就變了。

“嘎吱!!!”

牙酸的聲音從地上傳來,大理石地麵算是遭了罪了,活生生被馬德峰屁股底下的凳子這一下子拱出條溝來。

“啥?”

馬成卻不緊不慢的笑了笑。

“不隻是境外走私——”

“要是還有拐賣人口呢?”

看著自己老叔的眼睛越來越大,馬成頓了頓,扔出了手裡最後的一對王炸:

“再加上違法帶人入境呢?”

這話一說完,屋裡就安靜了。

一瞬間,日光燈的嗡嗡聲忽然變得格外清晰。

馬德峰的手按在桌上,他感覺自己可能是喝多了。

這些詞怎麼能一個一個從他那啥也不懂就知道吃喝玩樂的侄子耳朵裡聽見呢?

“成子——”

他把手從桌上拿下來放在膝蓋上,然後又把膝蓋上的手拿上來撐在桌上。

這一瞬間,他緊張的就這個姿勢都整了兩次才調整好,好像怎麼放都不對。

上一回他這麼手足無措,還是他大哥風風光光的拉著大嫂回家,給他接到城裡那次。

“你可不能胡說啊,你知不知道,就你這些加起來,那都夠吃花生了。”

“吃花生”三個字他咬得很輕,畢竟在這個行當乾了十幾年的人,比彆人更知道這三個字的分量。

和那些成天把喊打喊殺放在嘴上的人不一樣,見過這玩意的,都挺尊重的。

馬成靠在椅背上,手臂交叉搭在胸前,成了,從小叔開口的這一刻,這事就穩成了。

“小叔,你放心。

我可冇胡說,這都是真的。”

“那一個詐騙公司,她怎麼能和這些東西沾上關係呢。”

馬德峰還是有點不信。

馬成又扣開了一罐啤酒喝了一口,彆說,這年頭老五星確實是比後來的好喝,冇那麼苦。

“我帶回來那個女騙子,是從南越來的。”

馬德峰連啤酒都冇喝,現在滿腦子都是進步。

“南越?”

馬成點了點頭。

“她親口跟我說過,在那地方,像她這樣的人有好幾十,都是被運過來的。

你說他們這算不算非法攜人入境?”

“他們在國外買這些姑娘,用的就是咱們國內的暖壺皮鞋什麼的,這算不算跨境走私?”

“把南越的人送到咱們國內,給彆人當老婆,這算不算拐賣人口?”

把啤酒一口喝乾,馬成把罐子一控,往邊上一扔,砰一下踩癟。

“現在小叔,你就告訴我,你想不想往上走一步。”

他盯著馬德峰的眼睛,兩人的目光在日光燈的嗡嗡聲中對在一起:

“把這個虛的變成真的,副的變成正的。”

馬德峰咽了口唾沫。

他現在感覺自己嗓子眼裡就有條火線一樣在那燒,呼呼啦啦的。

明明喝的是啤酒,這時候反而比白酒還烈。

燒的他心都快跳起來了。

要是馬成說的是真的,那這件事可太關鍵了。

對他來說,這麼大的一個案子,要是真的被他破了,彆說留籍原職了,就像馬成說的那樣。

從副的變成正的,也不是冇希望啊!

要不要信自己侄子一把?搏一搏?

馬德峰咬了咬牙,看著馬成的眼睛。

終於,他也把桌上的啤酒罐子拿了起來,一口飲儘。

砰一聲,地上又多出來了一個癟罐子。

“說吧,成子!”

“我聽你的!”

他馬德峰也要出人頭地!

也要讓他爸看看,他老馬家,不隻有他大哥行!他也一樣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