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振華坐在客廳沙發上,手裡端著搪瓷茶缸。

作為北原縣的縣長,按照道理他應該早就小房住著小車開著了。

但是人家聰明就聰明在這,茶缸裡的茶葉沫子泡得正釅,熱氣嫋嫋地往天花板上飄,整個人主打一個兩袖清風。

這功夫,電視裡那條新聞已經播到了尾聲,畫麵定格在穀建設跟記者介紹案情的鏡頭上。

就這條新聞從昨晚開始已經重播三回了,每回何振華都看,每回看完了都靠在沙發上琢磨半天。

眼瞅著馬成消失在畫麵裡,老頭端起茶缸抿了一口,把缸蓋擱在茶幾上,衝電視屏幕點了點頭。

“彆說,這老馬家確實有兩手本事。

你瞅瞅這陣仗,能讓穀建設親自上的案子,還兩下就拿下來了。

這下子可妥了,不光宣傳了咱們縣治安抓得好,連德勝集團也跟著露了一把臉。

你看見冇,剛才鏡頭掃過去,老馬那廠子的牌子掛得多顯眼。

人家這叫什麼,這才叫花小錢辦大事。

我跟你說,就這一條新聞往省臺一播,比他自己花錢打多少廣告都強。”

坐在旁邊的妻子也正磕瓜子呢,彆說,電視裡那聲勢浩大的抓捕場麵第一次把她給看懵了,每次看都挺有意思。

一聽自己老爺們說話了,趕緊她吐掉瓜子殼在圍裙上擦了把手,歪著頭滿臉不解。

“哎,我說老何,這不是老穀他們帶人抓的嗎?

跟老馬家有啥關係?

我看這新聞都播三遍了,不就是抓壞人嘛,怎麼還扯上德勝集團了?”

何振華把茶缸擱在茶幾上,從果盤裡拿起一個橘子慢慢剝著皮。

他倒是不嫌自己妻子笨,畢竟笨人好管一些,這麼多年來,他家庭和睦,也全靠自己媳婦腦子不是很靈光。

“你冇聽剛才人家解說詞裡念的嗎,公安乾警在熱心群眾的協助下連夜展開抓捕。

你說這熱心群眾是誰?

那就是馬德峰組織的兩百號人唄。

完了人家縣臺還專門提了一筆,說是由本縣德勝集團的員工工會率先牽頭進行的第一時間現場控製。

你聽聽,這可不是咱們縣往上彙報的時候寫的通稿,這是人家電視臺自己播的。

到時候人家老馬家不僅協助抓犯人。還能順帶給自己公司做個廣告,一舉兩得。

你說這算不算本事?”

電視櫃旁邊單人沙發上坐著的劉金寶哼了一聲,把手裡那把瓜子殼往茶幾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當初公轉私,他借了點力,在縣第二食品廠當了快十年廠長,一直就想大乾一場。

他其實想得挺美的,我有廠子,我姐夫還是縣長,這我要不起飛,還有天理嗎!

但是很可惜,他真就冇這份天理。

在北原縣這些年,就是被人家馬家死死壓著一頭。

這麼些年下來,廠子裡攏共不到一百五十號人,雖然占著北原縣第二大民營企業的名字,但是這裡有多少水,隻有自己知道。

因此,他最煩的就是彆人誇馬德勝。

“德勝集團,他們家有工會?我這麼些年就冇聽過!

姐夫,你可彆讓人糊弄了。

就馬德勝那個廠子從我認識他那天起就是個私營企業,私營企業哪來的工會?”

一聽這話,何振華把剝好的橘子掰了半個擱在茶幾上,也不打算吃了,又拿起遙控器把電視關了。

這一下客廳安靜下來,隻剩牆上的老式掛鐘滴滴答答地走著,劉金寶立刻就夾緊了尾巴坐好了。

壞了,姐夫要訓人了!

果不其然,何振華轉過身看著劉金寶,語氣比剛才嚴肅了幾分。

“我跟你說,寶子。

這麼些年,我這個當姐夫的,怎麼幫你的,你自己也知道。

就你們食品廠那個法人,當初誰給你辦的?

完了你們廠那輛送貨的吉普車,誰批的條子?

你們廠年年中秋給職工發的補貼,是誰從縣財政裡給你擠出來的?你摸著良心跟你姐說說,哪一樁哪一件不是我幫你跑下來的。”

劉金寶立刻坐直了身子,臉上堆著笑朝何振華豎了個大拇指:

“姐夫你對我好我還能不知道嗎!

我都記著呢,完了上回過年我爸還說,咱們家就屬振華最有出息,說他這輩子做得最對的事就是把我姐嫁給你了。

我心裡都有數,姐夫你放心。”

“你彆跟我嬉皮笑臉的,我還冇說完呢。”

何振華卻伸手拍了一下茶幾,就這一下,連著搪瓷茶缸的缸蓋都跟著跳了一下。

“我可告訴你,遠了不說,就這幾年咱們縣的先進企業代表,那可都是你去的。

去之前,你姐每個會前都給你準備,尋思讓你去市裡見了世麵,還讓你上臺發言。

可結果呢?你自己說說,你去了之後都給我們帶回來什麼了?

前年你去了,一頓折騰,拿了幾個電話回來,結果全是錯的。

去年你去了,跟人家拚酒喝醉了,在酒店大堂吐了一地,還是老孫幫你收拾的殘局。

今年就更彆說了,今年你倒是挺積極,可你交上來的那個產品目錄連縣裡初審都冇過!

你說說,你自己腆著臉去問,人家說連條碼都冇審下來。條碼都冇審下來你往上遞什麼?”

光是說著,何振華都覺得自己的腦袋在哪嘭嘭直跳。

哎,都說爛泥扶不上牆,可是自己這小舅子連爛泥他都不是。

他乾脆就是稀屎!

而妻子聽到這話,也把手裡那把瓜子殼往茶幾上一擱,難得也幫了一句腔,手指戳著沙發扶手看向劉金寶。

老娘們就是這點好,你彆管人笨不笨,最起碼能分清輕重緩急:

“我說寶兒啊,你姐夫這麼幫你,你倒是爭口氣啊。

你也不想想,你姐夫為幫你推了多少人你知不知道?

啊?

就咱們縣裡那些做土特產的,次次逢年過節排隊來找你姐夫,你姐夫全擋回去了。

可你倒好,當著廠長還讓人家在會上笑你,我都臊得慌。”

劉金寶低下頭去,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搓來搓去,嘴唇動了又動,最後憋出了一句嘟囔:

“那也不是我不爭氣,我那個廠子本來就小,一年產值還不到二十萬,產品也都是掛麵方便麵啥的,又冇啥高科技。

主要是咱們縣確實冇啥能拿得出手的貨,整個北原縣連個像樣的包裝袋都印不出來,總不能讓人家市裡吃咱們的掛麵吧……”

“你給我閉嘴!你不行就是你不行。”

看著自己的小舅子,何振華深吸一口氣。

"行了,今年的市裡縣商業代表大會,你就彆去了。"

一聽這話,劉金寶猛地抬起頭來。

“姐夫,這!”

何振華掃了他一眼,咳嗽了一聲。

“彆這麼丟人,我話還冇說完呢!”

說著,何振華把搪瓷茶缸擱在茶幾上,不緊不慢地拿過毛巾擦了一下手上的水漬:

“今年市裡下了個規矩,卻所有參會的商戶要先集中學習一段時間,然後擇優先上,再一起去參加新世紀商業展演。

就你那些掛麵方便麵薯片蝦條的,年年往上遞,年年叫人家市裡說冇特色。

正好,讓馬德勝去吧。

反正他那麼有本事,就讓他去學習學習多好。

要是成了是他本事,不成,那也就是他自己冇那個命。”

劉金寶一拍大腿,整個人差點從沙發上彈起來,臉都漲紅了:

“哎呀姐夫!你真是我的親姐夫啊!

姐夫你放心,這回我一準收拾得利利索索的,隨時等你的信——需要我幫忙帶一句的,絕對不帶兩樣。

就讓他去碰釘子吧,哈哈哈!”

“哎,這可都是你自己想的,我可冇說。

我跟你姐剛才就是讓你靜一靜,我跟你說,你彆到處瞎傳,回頭傳到老馬耳朵裡我可不認賬。”

何振華又掃了他一眼。

“哎,我明白了!”

劉金寶連筷子都顧不上拿,嘴裡應著,把外套往身上一套就往門口走。

他這一走,客廳又安靜下來。

妻子把掉在地上的瓜子殼撿起來扔進垃圾桶,坐了半分鐘才開口。

“振華,你這麼搞,不得罪老馬了嗎?

你看,人家剛幫公安局辦了那麼大一個案子,穀局親自給他表功,縣長都給他在電視上點了名。

你回頭就把個燙手的山芋往人家手裡塞,這不是等著落個落井下石的名聲嗎?

再說了,他要是真在市裡丟了臉,回來能記你一輩子。”

何振華看了一眼自己的媳婦,淡淡一笑。

“我得罪什麼了?

他想去市裡見世麵,我作為縣長大力舉薦、讓他代表縣裡去市裡開會。

這該給的待遇都給他,該配的車輛文件統統配齊,我這哪裡是得罪了,打到天邊,我都有理知道不?

這是抬舉他,是扶他一把。

再說了,不光抬舉,我們還要為他事前說明,就這一次。不是咱們縣裡單方麵推的人,也是書記同意的決定。

他本來又冇求我,我還是公事公辦,這事上哪說理咱們不贏啊?”

“再說了,他要是真在市裡碰了釘子,那是他自己本事不到家。

我給他機會了,他自己冇接住,怨不著彆人。

可他要是真在市裡弄成了事呢,那咱們還算扶上馬送一程了!

他馬德勝可不是劉金寶,他比你弟弟強多了,他多會做人啊。

就我扶他這一把,他這輩子都記住這個人情。

你以為他不想去市裡鍛煉鍛煉?他早就盼了幾年了。

我這次讓他去,就算回來啥也冇撈著,他也得念我一聲好。”

說著,何振華歎了口氣,靠在沙發裡,拿起了一本孫子兵法。

“這當官啊,難就難在這了,左邊不能得罪,右邊也不能得罪。”

“我的傻媳婦啊,學吧,這都是知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