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七點多這個點,餛飩鋪子裡烏煙瘴氣的,四張破麻將桌全坐滿了,都在那耍。
牆角那臺十四寸黑白電視機開著冇人看,屏幕上正重播下午的《劉羅鍋》呢,李保田的臉被天花板上垂下來的日光燈管照得一半白一半綠,反正冇人看,也冇人在乎演的是啥,全當個背景音樂。
空氣裡混著煙味、汗味和腳丫子的味道,這屋裡排氣扇壞了半個月也冇人修,隻有幾扇推開的窗戶往巷子裡吐著白蒙蒙的熱氣。
陳老杆子坐在靠牆那張桌上,麵前碼著一排牌,右手邊擱著個搪瓷茶缸,茶缸裡的茶葉水已經泡成了深褐色。
他把手裡的牌一張一張地撚開,眯著眼看了又看,然後猛地把最後一張牌往桌上一拍,啪的一聲脆響震得旁邊桌上的人都扭頭過來看。
“贏了!虎頭王!”
旁邊陪玩的小弟趕緊湊過來替他收牌,把桌上的牌九推到他麵前碼成一小摞,臉上的笑容堆得跟過年似的:
“哎呀老陳,今晚你點可太幸了!
連坐五把莊了,這手氣真是踩著電門來的!”
陳老杆子把那摞撲克收過來往搪瓷缸旁邊一擱,臉上的褶子全舒展開了,嘿嘿笑著,露出一嘴大黑牙:
“運氣——運氣——都是運氣。
前一陣在你這兒輸得褲子都快當了,老天爺開眼,今兒個給我找回幾個。”
就在這時,老彪子從櫃臺後麵繞出來,嘴裡叼著根煙,手裡端著一碟花生米擱在陳老杆子桌上。他拍了拍陳老杆子的肩膀,笑得格外和氣:
“哎呦,老陳大哥,你今晚可真冇少贏啊。
我這一晚上抽的這點水錢全叫你給劃拉走了。
行了,你也是我們這老主顧了,整點花生補補。”
陳老杆子夾抓了一把花生嚼了兩口,朝老彪子點了下頭:
“哎呀,那你這麼說可就不講良心了,之前我也冇少在你這兒輸啊。
上上個月那回,我一宿乾了小三百,你咋不說呢。
我贏兩回你就心疼了?”
老彪子也配合的笑了笑:“也是也是,都說贏得起也得輸得起,玩笑話玩笑話。”
陳老杆子站起來把椅背上搭著的破外套拽下來披在身上,把贏的錢往兜裡一揣:
“行了我回去了。”
“陳大哥慢走啊——”
老彪子在門口目送陳老杆子蹬蹬蹬地下了門口臺階,又站了片刻直到那扇彈簧門徹底合上,臉上的笑容才一點一點地褪下去,褪得乾乾淨淨。
把煙頭往煙灰缸裡一摁,滋的一聲火星滅了。
旁邊那個陪玩的小弟湊過來壓低了聲音,眼睛裡全是不解。
“哥——這陳老杆子手也太臭了。
我晚上給他喂了一宿的牌,他愣是一張都冇摸出來,光盯著自己跟前那幾張牌發愁。
最後那把還是我硬塞給他,才讓他湊上個板凳。
就著手子,咱們乾啥還留他玩啊?
這號人手臭還不認,打贏了就吹,打輸了就賴,要擱以前你早把他轟出去了。”
老彪子把手裡的打火機往桌上一扔,歎了口氣:
“不是我要留他,也不是他厲害,關鍵是人家閨女厲害啊。
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閨女現在是誰的人了,那是馬成的鐵子啊。”
小弟愣了一下,低了低頭,也是,馬成這兩個字在北原縣的分量,乾他們這行的比誰都清楚。
當年馬成三天兩頭往他們這場子裡鑽,帶著陸凝兒在包間裡一坐就是半宿,喝醉了就拿點錢接著嘚瑟,一晚上造的錢夠他爹廠子裡工人乾仨月的。
“馬成,對啊,最近挺長時間冇見著他了。
他以前隔三差五還來甩兩杆臺球呢,後來就不見人影了。
咋的了,他也不出來玩了?落魄了?”
老彪子哼了一聲,端起桌上的搪瓷茶缸灌了一口濃茶,把缸底的茶葉末子晃了晃又擱下:
“落魄個屁!
人家現在是有正式的主了。
你瞅著吧,不出幾個月,老馬家那小子就能起飛了。
到時候咱們這點香火情還指不定能不能續上呢。”
說著,他把搪瓷缸擱在櫃臺邊上,壓低聲音衝屋裡幾個驢馬爛子小弟掃了一圈:
“以後記住了啊,在街上再看著老陳家那小丫頭,都給我把牙收緊了。
以前怎麼對人家心裡冇數的,以後見了麵主動給人家讓道。
要是有不懂事的驢馬爛子找人家麻煩,你們幫她擋著點。
聽到冇有?
這不是給老陳頭麵子,是給咱們自己留條後路。”
幾個小弟連連點頭:
“哎,是,哥,我們知道了。
以後看著陳家那丫頭我們繞著走,誰不長眼我們幫她揍他。”
老彪子歎了口氣,覺得心累。
但是陳老杆子可美得不行。
陳老杆子從麻將館哼著小曲出來,夜風把他那件洗得發白的工裝外套吹得鼓鼓囊囊。
這個點街角的熟食鋪子還冇收攤,玻璃櫃裡亮著一盞昏黃的燈泡,豬頭肉碼在案板上,鹵得醬紅油亮,肉皮顫巍巍的,鐵夾子一碰就往下滴鹵汁。
“哎呦——老陳!又贏了啊?今晚來點啥?”
熟食鋪子老板從案板後麵抬起頭,手裡攥著磨得鋥亮的切肉刀,拿圍裙擦了擦刀刃上的碎肉末,臉上的笑堆得比案板上的豬頭肉還油亮。
他不認識誰也得認得陳老杆子,畢竟他隔三差五贏了錢就來買豬頭肉,已經成了他每晚的固定節目了。
“噶一塊頭肉,多切點肥的。
再來點乾豆腐。記賬啊,月底一塊算。”
陳老杆子把手裡的牌九往兜裡掂了掂,拿手指點著玻璃罩子裡那塊最肥的豬頭肉比了個大小,手指戳在玻璃上戳出幾個油印子。
老板應了一聲,手起刀落切了塊巴掌大的豬頭肉,又拿了兩張乾豆腐卷好,用油紙包了兩層,麻繩紮好,麻利地遞過來。
陳老杆子拎著油紙包哼著小曲往家走。
這地方巷子裡冇有路燈,隻有從兩邊窗戶裡漏出來的小電燈光在泥地上投出一塊一塊的黃。
走到自家那扇破木門前剛要掏鑰匙,旁邊門縫裡探出半個腦袋,郝大媽裹著件起了一身毛球的毛線外套,手裡端著個搪瓷盆,盆裡還剩半盆洗菜水。
“哎——老陳!老陳!回來了?我還以為又是巷口的狗在扒垃圾吃呢,哎,吃飯冇有呢?”
陳老杆子笑嗬嗬地把油紙包舉高了讓油紙包在黑暗裡也顯眼:“
今天運氣好,打了幾圈贏了點。
整了點豬頭肉,回去就著花生米喝兩盅。”
說著,他捏了一下油紙包,豬頭肉的油已經浸透了包紙,油花在紙麵上洇出一塊透明的油漬。
“你看你,要不咋說這人一時走了運氣啥都不一樣呢。以前你買豬頭肉都得分三次賒賬,現在直接掏現錢了。”
郝大媽把洗菜盆裡的水往門外一潑,在圍裙上擦了把手,歪著頭往陳老杆子身後看了又看。
“哎對了,你家閨女呢?
這些日子咋冇見她回來看你呢?”
陳老杆子掏出鑰匙插進鎖孔裡,轉了兩圈,把門推開一條縫。
“我姑爺給丫頭整了個新地方上學。
她要考大學去的。
她那邊忙著複習呢,這不眼看要考試了嗎。
我這個當爹的也不能拖她後腿不是?
大姐啊,以後冇啥事彆去敲我門了,我閨女不在,冇人給你借鹽了。”
郝大媽端著搪瓷盆的手頓住了:
“大學?二中不是不讓你家閨女上課了嗎,上回還是我去幫你簽的字,因為這事主任還找你去訓了一頓嗎?”
陳老杆子把門又推開了一點,臉上的褶子在小燈下顯得更深了,嘴角壓了好幾回也冇壓住。
那是一種很微妙的表情這種表情,我們稱之為凡爾賽。
“我也不想讓她去啊,可我做不了我姑爺和我閨女的主啊。
老話說了,這嫁出去的姑娘潑出去的水,人家我姑爺說不能耽誤我家孩子念書,我能咋整?
我說不聽人家啊,我但凡問兩句,她就掛了。
你看看,我當爹的連自己閨女都叫不回來,還跟我橫呢。”
他轉身進了屋把門從裡麵帶上,從屋裡傳來自言自語般的哼唱和油紙包被拆開時窸窸窣窣的聲響。
郝大媽端著搪瓷盆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巷口的夜風刮過來,把她毛線外套的下擺吹得飄起來。
她咂了咂嘴轉身回了自家屋子,這功夫老頭正靠在炕頭上看電視,抱著個半導體匣子大小的黑白電視機,天線抽出來戳在頭頂,畫麵還有點雪花。
她剛把搪瓷盆擱在鍋臺上,甩了甩手上的水,忽然聽見電視裡傳來一陣激昂的進行曲。
她回過頭去,屏幕上畫麵忽然切到了一條新聞。
畫麵裡是一棟三層高的旅館,霓虹招牌還在閃著,樓下圍了一圈又一圈的警車和圍觀群眾。
一個穿著深灰色夾克的年輕人被麥克風指著,正站在警戒線旁邊接受采訪。
那人的側臉很年輕,頂多二十出頭,說話的時候下巴微微往上揚著,語調不快不慢,像在跟記者嘮家常。
畫麵的字幕打在他下巴下麵——“熱心市民馬先生協助警方成功解救人質”。
與此同時,陸高升家的炕裡頭,陸母正坐在沙發上織毛衣,兩根鋼針上下翻飛。
陸父靠在炕頭端著一杯散裝白酒,麵前擺著那臺十四寸牡丹牌彩電,也愣了。
“彆動,彆動,你看這不是老馬家那小子嗎?
他咋上電視了?還站在警車旁邊——那後邊怎麼還拉著警戒線?這是出啥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