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瞅著喝著喝著,這頓飯就已經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這年頭能乾出點事業的,那肯定都得喝的夠,站得住。
桌上轉盤上,那盤掛著東坡肘子名,實際上是紅扒肘子的肘子已經被扒得隻剩骨頭了,盤底的醬汁這會都凝成了暗紅色的凍。
眼瞅著桌上的酒瓶空了好幾個,茅臺瓶子歪在一邊,五糧液還剩小半瓶。
看了看桌上的情況,馬德峰趕緊招了招手。
好了好了,趕緊上主食吧,不能再喝了,再喝真喝躺下了。
好家夥,說是鴻門宴,你也不能還冇把劉邦殺了先把項羽醉死吧!
很快,服務員又端上來一盆酸辣海鮮疙瘩湯。
一大盆疙瘩湯,賣相看著不咋地,但是熱氣騰騰地擱在轉盤正中央。
東北這地方就這樣,但凡真是往大了喝的局,你無論如何,最後得上個這玩意。
不是疙瘩湯,就是雞蛋糕,實在不行哪怕是煮一碗方便麵,哎,反正得有一個。
當然,也不是東北,往西邊華北那邊喝酸辣湯,麵湯,丸子湯,也是一樣的道理。
反正老話說,這叫蓋蓋的東西。
馬德勝這時候端著酒杯靠在椅背上,一張大胖臉上泛著酒後的紅光,嘴角掛著笑,瞅著跟彌勒佛一樣。
老頭是喝美了,正聽著旁邊何縣長正在講縣裡今年的修路規劃,倆人說得眉飛色舞的。
而旁邊的穀建設偶爾插一句嘴,楊浪則端著杯子頻頻點頭,偶爾側身跟齊東升低聲交談幾句。
桌上是一派的和樂融融,但是馬成是聽得真清楚啊。
你們幾個老畢登能不能不裝了,那他媽嘴都大舌頭了還在那啦啦啦呢。
還有楊浪,你聽得懂個啥你就在那聽,你兒子都快出溜到桌子底下了你能不能管管?
環視了一圈,馬成歎了口氣。
要不咋說還得是我酒精考驗的戰士齊東升齊大爺呢,人家到現在,還能拿筷子夾鬆仁玉米吃。
這都喝了三圈了,旁邊的楊天順跟著喝山楂汽酒的都喝醉了,人家還冇迷糊,你算這個含金量。
而杜成明坐在馬德勝右手邊,金絲眼鏡推到腦門上卡著,正探著身子給何縣長斟酒。
李東安靜地坐在齊東升對麵的位子上,偶爾端起酒杯抿一口,偶爾目光在桌上掃一圈,從不與任何人對視超過一秒。
這倆人總覺得不對勁,但是氣氛到了又不能不喝,結果也都整了個半醉。
也就是站起來走道能畫個問號的程度。
馬成看了看表,差不多了。
果然就在這時,馬德峰的手機響了。
這屋裡頭正高談闊論呢,他手機的響聲自然極為刺耳。
馬德峰趕緊從腰裡摸出手機翻開蓋子,側過身子低聲接了幾句。
眾人看去,都能看到他眉頭擰了一下然後鬆開,隨後合上手機從座位上站起來,衝眾人歉意地彎了一下腰。
“領導,哥,局裡有點事,我得先走一步。
穀局,那邊又催了。”
說著,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警帽戴正,整了整帽簷,衝桌上眾人點了點頭。
“各位慢慢吃,我先失陪了。”
馬德勝頓時生氣了,伸手把酒杯往桌上一頓,皺著眉衝他揮了一下手,袖子扒拉一下子就蹭倒了麵前的筷子架。
“你就不能放放你那點活?
就剛當上副所長,一天到晚泡在所裡,吃飯都不消停,顯得你高風亮節啊!
就今天這場合你又不是不知道,何縣長、穀局、還有你哥我,這縣裡頭頭腦腦都在,你說走就走?”
“不能啊,哥。
我這邊正在籌備一個城市管理規劃組,咱們文件今天剛批下來,明天就要報方案提人。
就這事穀局也知道,穀局,您說是不是?”
馬德峰衝穀建設遞了個眼神,那意思你趕緊給我解圍啊!
穀建設把酒杯擱在桌上衝馬德勝擺了擺手,語氣不急不緩,帶著一種官方背書的篤定。
當然也有可能是酒喝多了反應不太過來,反正說話賴賴唧唧的。
“哦——是。小馬這話說的是真的。
這事我知道,也是在我這從局裡報上去的方案,咱們何縣長和林書記都親自批的,專門解決咱們縣占道經營和街麵秩序的老大難問題。
正好,這幾天他這個副組長抓得很緊,這兩天天天在所裡加班。
老馬啊,你就讓他去吧。”
何縣長在旁邊端著茶杯點了點頭,衝馬德峰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算是替穀建設的話蓋了個章。
至於為啥不開口,估計是真喝多了,張不太開,也有可能是剛才說話說多了,哈喇子冇了。
馬德勝看那德行,那人家都說話了,也就不好再攔,把酒杯往桌上一擱歎了口氣。
這一下,馬德峰就已經走到門口了,又回頭衝眾人擺了擺手,拉開門走了出去。
登時,走廊裡傳來他蹬蹬蹬下樓的腳步聲。
“哎——我這老弟真是。”
馬德勝端起酒杯衝何縣長晃了一下,語氣從方才的怒意切成了感慨。
要不咋說兒子隨爹,馬德勝的變臉速度不比馬成慢。
“何縣長,你說,以前這小子就是個保衛科的,一天到晚除了查個違章啥大事冇乾過。
可現在我瞅他比我還忙,家裡聚餐都坐不住了。”
何振華把茶杯裡的水喝乾,嘴裡有唾沫了,也就能說話了,把杯子擱在轉盤上衝馬德勝擺了擺手:
“哎——老馬,你這就妄自菲薄了。
德峰現在可是越來越有人民警察的樣子了。
現在啥事都往前上,敢爭先,敢扛事,這多好啊咱們的隊伍裡麵就是缺少這樣的同誌嘛。
我說你這個當哥哥的彆總拿老眼光看人,他現在這副所長的擔子,我看是挑得挺好的。”
穀建設在旁邊碰了一下馬德勝的杯子,替他解了個圍。
馬德勝順坡下驢端起酒杯衝何縣長和穀局晃了一圈,嘴上說著“是是是”,一仰脖先乾了。
一時間,屋裡又其樂融融起來,連何縣長端起茶杯陪著抿了一口,李東和楊浪也端了杯子,齊東升拿啤酒瓶碰了碰桌沿。
桌上又響起一陣杯盤碰撞的聲響和零星的寒暄,氣氛又鬆弛了下來。
而馬德峰下了樓推開東坡樓的玻璃門,夜風迎麵灌過來把他警服的下擺吹得翻了個角。
他站在霓虹燈照不到的陰影裡點上根煙吸了兩口,然後從兜裡摸出手機翻開蓋子撥了個號。
嘟——嘟——嘟——響了不到三聲那邊接起來了。
馬德峰一瞪眼。
“動手!”
沛公已至,立誅曹無傷!